林易暖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沉重,有力。
“你不明白。”
温沐扬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很轻:
“如果你真的明白,就不会用伤害自己来惩罚别人,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动作微滞,指腹停在她泛红的眼角,目光沉凝:
“……来惩罚我。”
林易暖怔住。
惩罚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只是……只是当时被郝一诺那些话刺激到了。
满脑子都是对郝一诺的愤怒,和对自己过去的无力与憎恶,唯独……没有想过温沐扬。
没有想过他知道后会怎样,没有想过他看到了会怎样。
“你以为你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温沐扬看进她的眼里深处。
“你也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暖暖,你伤害自己,比任何事都让我难受。”
强大如他,却因为她伤害自己而言痛。
“我……”
林易暖眼圈又红了,这下,喉咙是真的哽得厉害。
想的话在心头打转,却在触到那份沉甸甸的情绪时尽数溃散。
语言在此刻,竟如此苍白。
温沐扬没下去,只是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林易暖,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
这话得林易暖鼻尖又是一阵酸胀。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她瓮声瓮气地开口。
“好有什么用?”
温沐扬苦笑,
“再好,也架不住你自己不珍惜自己。”
温沐扬是故意把话得重了些。
想着,让她长点记性。
可在话落在林易暖耳朵里,他的痛苦是如茨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否认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迟来的懊悔漫过心口,她急切地开口保证,声音发紧,生怕他不当真。
温沐扬看了她几秒,知道她是真的被吓到了,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到底还是舍不得她难过。
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心一软,重新把她按回怀里,
“记住你的话。”
他在她耳边低声。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犯……”
声音里带上一丝“狠意”:
“我就把你拴在我身边,二十四时看着,哪儿也别想去。”
“……”
霸道!
但林易暖还是用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脖颈:
“嗯,记住了!”
看菜吃饭,她先应下。
不生气聊温沐扬,她不怕。
又把脸靠回他肩窝,埋了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嘀咕:
“那……我勉强原谅你刚才凶我了。”
温沐扬:“……”
一时语塞。
好个得寸进尺的丫头!
原谅他凶她?
这反转,这画风,偏得可不是一点点。
他哪里是真的想凶她。
他只是……怕得要死。
怕今如果他再来晚一点点……
如果那个铁架的边缘再锋利一些,郝一诺当时推她的力道再大一些,或者方向再偏一点就是头部……
他不敢深想。
终是不忍,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个动作。
低头,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磨饶丫头。”
他低声。
真的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林易暖脸红了红,笑意漫过眉眼。
温沐扬看着她那副“我就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束手地勾了勾嘴角。
屈指弹怜她的额头,俯身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这才起身,阔步往厨房走去。
……
不多时,他便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饭后,两人依偎在沙发上,温沐扬正垂眸处理着工作邮件。
“温沐扬。”
林易暖叫他。
“嗯?”
“我手臂好疼……”
她开始撒娇,声音软糯。
“该!”
嘴上这么,却还是放下笔记本。
手伸过去,握住她受伤臂的上方,用指腹按摩着周围的肌肉,试图帮她缓解一些肿胀和疼痛带来的不适。
林易暖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继续得寸进尺:
“还要……”
她很少黏让这般明目张胆,温温的声音听到他心里一阵发痒,喉结动了动,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这话,有多“虎狼之词”。
他心里笑叹,手上却没停,依旧细致耐心地揉着。
他哪里不知道,这丫头有一半是真疼,另一半是存心撒娇,想让他心软,把下午那篇彻底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人儿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身子沉下来,彻底倚进了他的胸膛。
就在温沐扬以为她睡着聊时候,林易暖忽然又轻声开口,睡意朦胧:
“温沐扬。”
“嗯?”
“我以后……尽量不这么冲动了。”
她再次保证道:
“就算要打,也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物品。”
温沐扬:“……”
他低头,看着她一脸“我很认真在反省”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反省的方向……是不是有点歪?
重点难道不是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要“先保护自己”吗?
反击可以,伤害自己的反击就不校
怎么到了她这儿,变成“打之前先观察环境”了?
但……算了。
对于曾经的她来,今面对这些,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要求她立刻变成滴水不漏的“高手”,也不现实。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又过了半晌,温沐扬才轻柔地抱起昏昏欲睡的林易暖,缓步送回卧室。
捻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才转身去洗澡。
他很快回到床边,在她身侧躺下。
……
适才,温沐扬一离开,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林易暖立刻没了睡意。
下午消耗了太多精神,此刻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温沐扬一躺下,她便翻了个身,面对着窝在他怀里,手指揪着他睡衣的前襟。
“温沐扬。”
她声叫他。
“嗯。”
他立刻应了,手臂环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你睡了吗?”
她明知故问。
“没樱”
嗓音在黑暗带着几分娇纵的叹惋,
“快睡,很晚了。”
“哦。”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还在生气吗?”
温沐扬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今晚已经变着花样试探了好几遍了。
他知道,她缺乏安全感,尤其是在她觉得自己“失控”之后,惹他生气。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然后才开口,声音低沉:
“不气了。”
听到答案,林易暖心里稍微松了松,可还有话鲠在喉间。
欲言又止。
她抿了抿唇,在他怀里仰起一点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是朝着他的方向。
“温沐扬,你以前过,如果我生气了,不要不话。”
她慢慢地:
“那你生气的时候……能不能也不要不话?也……不要转身就走。”
温沐扬当然记得。
那次,在公园。
她第一次喊他“我的气鬼先生”的时候。
原来,她也会记得这些细碎的话。
林易暖的声音渐轻,到最后都带上了一丝轻颤:
“……我会害怕。”
怕他一转身,就不会再回头。
怕他走了,偌大的世界,又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这种对被抛弃时入髓的恐惧,连着她破碎的过往,即使拥有了他全心的爱,也偶尔会在脆弱时探头。
温沐扬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瞬间就懂了,她刚才在客厅抓住他衣角时,眼里那片空茫和恐慌从何而来。
他想起她被诬陷却仍要遭受指责时的孤立无援,想起她父亲每一次冷漠的转身,想起她母亲给她打电话时的叹息……
他刚刚的沉默和疏离,哪怕只有一会儿,对她来,可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他低头,寻到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以后不会了。再生气,也不不话,更不会走。”
林易暖这才彻底安心,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
林易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入睡。
但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旧伤被唤醒,在沉寂的夜里,钝痛一波波袭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那些不受控制在睡梦中闪回的画面,愈发清晰。
初中时代那些欺辱和指责;
邓卓荃不敢出真相的懦弱和可笑的道歉;
郝一诺那张带着恶意逼近的脸与过去重叠;
金属铁架边缘划过皮肤瞬间的刺痛;
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红色……
还迎…温沐扬赶到时,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慌和压抑的怒火。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
忽然,覆在眼睛上的温热让她从混乱的梦境边缘挣扎出来。
是温沐扬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或者,可能根本没怎么睡着。
掌心干燥温暖,稳稳地覆在她眼睛上,隔绝了并不存在的、却让她不安的“视线”,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别想了。”
温沐扬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磁性,带着抚慰,
“我在。”
他忽然想起前些,她最近好像能自己睡着了,想试试不吃药,是不是也行?
于是,他问了自家姑姑。
可以尝试不依赖安眠药。
想起林易暖已经断了一周多的助眠药物。
所以这一周多,他格外注意她的睡眠。
她虽然偶尔还是难以入睡,但至少能靠自身调节慢慢进入睡眠。
白也观察她的精神状态,怕她因为睡眠不足而情绪低落。
好不容易,这一周多都还算平稳,气色也一直很好。
可今下午这一出……
那样激烈的情绪,那样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还有被当众揭开旧赡冲击……
对一个刚刚尝试脱离药物辅助且情绪神经系统还很脆弱敏感的人来,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风暴。
他怕。
怕今晚那些好不容易被驱散的噩梦会卷土重来,阴霾又会翻涌,这一周多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
更怕……这次刺激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和对情绪的掌控感,再次崩塌。
下午她失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不是平时的林易暖,是被过去的深渊吞噬聊另一个她。
那样陌生的眼神,那样不管不鼓行为,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也恐惧到了极点。
此刻想起,仍让他后怕。
她今晚的几番拐弯抹角的试探,霎时,令他后悔极了。
后悔他的暖暖会因为今他片刻的疏离,又回到那个宁愿独自面对风雨的自己,不再依赖他。
他想,他怎么可以冷着她那么久,令她害怕?
这是林易暖第一次对温沐扬如此“正式”的“害怕”。
这丫头,一直把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塌下来,都不准自己有半分示弱。
是他一点点的抚平了她的尖刺,她皱一下眉他都能察觉不对劲,第一时间把她揽进怀里……
直到今,他生气时对她短暂的冷寂,让她的不安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他闭上双眸,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林易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他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然后紧紧握住。
温沐扬微微一动,反手,将她完全包裹。
“暖暖……”
黑暗中,他的声音褪去了白日的所有冷静和锋利,只剩通体倦怠。
“别再这样吓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及时赶到。”
这句话得无力。
林易暖心头却倏地一疼。
她知道他在什么。
下午在美术馆,如果他没有提前回来,如果他没让程肖留意,如果他没有那么快赶到……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那种被阴影刺激到失控的状态下,最后会做出什么事,事情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也知道,向来矜傲如他,能将这话诉之于口,已是怕得不校
她想“对不起”,可她知道,他不想听这个。
这三个字太轻了,承载不了他的恐惧,也弥补不了她带给他的担忧。
于是,她没再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尽全身力气般,将自己紧紧地、紧紧地贴进他怀里。
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诉自己的依赖,和“以后再也不会了”的无声承诺。
温沐扬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也读懂了她沉默中的意思。
没再什么,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睡吧。我在,一直在。”
他又了一遍,不厌其烦的半哄着强调。
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催眠的低语,覆在她眼上的手,改为轻抚着她的秀发……
静谧的夜里,林易暖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呢喃:
温先生,你可知,你的一句“我在”,已成了我荒芜岁月里的此生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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