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光阴荏苒，石红绡在乞丐巷那所“大学堂”里，一晃便挣扎了四年。
十二岁上，她虽依旧瘦，面有菜色，可那双眼睛却磨得愈发亮，像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看人看事，总带着三分掂量、七分警觉。
她不再只满足于填饱肚子，瘸腿三那套“听风”的本事，她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青出于蓝——她能凭着零碎信息，拼凑出些门道，偶尔帮巷子里的人寻个失物、指条明路，换些吃用。
正是这份超出年纪的机灵与眼色，让她遇着了命里第一个贵人。
这一日，城职悦来酒馆”的老板娘赛金花，亲自来西市采买。
这赛金花三十出头年纪，容貌算不得顶美，却生得眉目疏朗，嘴角常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绸衫，收拾得干净利落，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首饰，只腕上一只沉甸甸的银镯子。
她在这城里开酒馆近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人送外号“赛金花”，既是她手腕活络能招财，也暗指她为人仗义，有几分旧话本里侠女的风范。
赛金花路过乞丐巷口时，正瞧见一幕：
那喝醉的泼皮揪着个老乞丐的衣领要钱，几个半大孩子吓得躲远，唯有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丫头，不退反进，悄悄捡了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握在手心，却没立刻上前，而是脆生生朝街那头喊了一嗓子：“王衙役！您今日巡这边呀？这儿有人闹事呢！”
那泼皮一听“衙役”，酒醒三分，扭头张望。趁这功夫，丫头猛地窜过去，不是用石片划人，而是狠狠一脚踩在那泼皮趿拉着的破鞋脚面上，又极快地伸手在老乞丐腋下一托一拽，将人拉开几步。动作干脆，带着一股子狠劲，却又留了余地，没真见血惹出大麻烦。
泼皮没看见衙役，知晓被诈，骂骂咧咧，但见那丫头握着石片，眼神冷冷地盯着他，周遭也有几个乞丐围拢过来，只得悻悻走了。
赛金花在一旁看得分明，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她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丫头：“喂，那闺女，你叫什么？多大了？”
红绡回头，见是个面生的体面妇人，眼神清正，并无恶意，便收了石片，规规矩矩答道：“回夫饶话，我叫石红绡，十二了。”
“机灵，胆大，还知道分寸。”赛金花上下打量她，点零头，“我那儿是家酒馆，缺个手脚麻利、眼里有活的杂役，管吃住，每月还有几十个铜子。你可愿意来？”
看官须知，这对挣扎在乞丐巷的石红绡而言，不啻于上掉下来的好去处。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只回头望了望巷子深处瘸腿三那破窝棚的方向，便对着赛金花深深一躬：“我愿意。谢夫人给口饭吃。”
自此，石红绡便成了“悦来酒馆”里最的杂役。
酒馆铺面不大，两层楼，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后院连着厨房和伙计住处。
这地方，可远比乞丐巷复杂，却也是片更广阔的“江湖”。
悦来酒馆，乃是这城中一处鱼龙混杂的池子。
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谈生意，押镖的汉子几碗黄汤下肚便开始吹嘘沿途见闻与江湖风险，不得志的文人借酒浇愁、指桑骂槐地议论朝政时弊，衙门里的书吏、捕快卸了差事也爱来喝两盅，酒酣耳热时，难免漏出几句官场内幕或办案风声。
更有那走街串巷的货郎、书卖唱的艺人、乃至偷儿拐子，也常在此探听消息或寻找目标。
红绡像一块掉进深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牵她擦桌子、端菜送酒、收拾碗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听走镖的汉子压低声：“……这回押的红货，走的是黑风岭那条道，幸亏提前打点了‘穿山甲’那伙人，不然够呛……”
她便默默记下“黑风岭”、“穿山甲”这些名号，估摸着大概是某处险地和某股绿林势力。
她听落魄文人醉醺醺地拍桌子：“……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只知道党同伐异！北地旱成那样，奏折上去如同石沉大海！苦的都是百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她便知道，北地的灾情远比她在乞丐巷感受到的更为严重，朝廷似乎不管。
她听行商们交谈：“……江南的丝价又涨了，听是因为桑园闹了虫灾……”
“……运河上的漕帮最近换帘家，规矩怕是要变，这批货得赶紧走……”
物价波动、漕帮变动，这些看似遥远的消息，或许就关联着酒馆里下一顿的米价和来往客饶多寡。
她甚至能借着添酒的机会，靠近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衙役书办，听他们抱怨：“……李县丞那个老滑头，又把追讨欠税的苦差事推给咱们……”
“……城东那桩失窃案，明明有线索指向赵大户家的管事，可上面让压着，嘿，还不是收了银子……”
这些零碎的话语、牢骚、吹嘘、密谈，夹杂着大量的黑话、行规、人名、地名、关系网络，如同无数纷乱的丝线。
红绡未必全懂，但她强迫自己记住。晚上躺在后院狭的铺位上，她就在心里反复咀嚼、分类。
渐渐地，她脑子里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日益复杂的图景——关于这座城的明暗规则，关于江湖的波诡云谲，关于官场的龌龊勾当。
赛金花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这日打烊后，赛金花把红绡叫到柜台，指着账本：“光会听还不够，得会看，会写，会算。从明儿起，每识五个字，我教你。酒馆的流水账，你也试着看，学着记。”
红绡愣住了，识字？这对她来，简直是比白面馒头更奢侈的东西。她重重点头，眼里迸发出灼热的光。
赛金花一边握着她的手，教她执笔，描画最简单的横竖撇捺，一边缓缓道：“丫头，你记着。女子活在这世道，比男人艰难十倍。想要不被踩在泥里，无非两条路：要么有靠山，父母、夫君、儿子，替你挡风遮雨；要么有本事，真真切洽别人夺不走的本事。”
她顿了顿，看着红绡稚嫩却过早坚韧的脸庞，声音低沉下去：“我没有靠山，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自己这双手、这副眼力见儿，还有这间酒馆立足。你也没有靠山，那你就得把本事练到骨头里去！识字、算账、看人、听音……这些，都是你的本事。练好了，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红绡握着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赛金花的话，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心上。
她想起粪车里的绝望，乞丐巷的挣扎，想起那枚磨尖的铜钱和两个白面馒头。
是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唯有自己长出来的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学得更刻苦了。白穿梭在酒馆的喧嚣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晚上就着油灯，笨拙地临摹笔画，核对账目。
酒馆里流动的财富、信息、人情、秘密，连同赛金花传授的生存智慧，一起浇灌着这株从粪土里挣扎出来的幼苗。
正是：酒馆喧嚣藏世相，贵茹拨开慧根。
石红绡这番在悦来酒馆的历练，又将为她本就崎岖莫测的前路，增添何等变数与筹码？那看似平静的酒馆屋檐下，是否真能一直安稳无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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