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树大招风,帮大生变。
石红绡在漕帮账房潜心学了两年,将那千里运河的脉络、沿岸码头关卡的关节、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摸了个门清。
江龙王对她愈发看重,常唤至跟前询问各地情势,隐隐有提拔之意。
然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漕帮家大业大,内里的腌臜事、派系争,也如河底暗流,从未停歇。
这年开春,江龙王往金陵总舵议事,归途中竟在自家座船上暴毙而亡!
消息传回,各处分舵震动。
总舵医者验看,只是“急症突发,心血溃逆”,可明眼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江龙王虽年过五旬,但一向身板硬朗,骑得烈马,喝得烈酒,怎会无端端就“急症”了?
一时间,漕帮上下暗潮汹涌。 帮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堂主,平日便互不服气,各有山头。如今龙头骤逝,岂肯甘居人下?
以掌管金陵至扬州段漕阅“翻浪蛟”陈彪,与掌控淮安以北河段的“铁索横江”赵霸为首,两派势同水火,各自拉拢中间派,在总舵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起刀兵。
底下的各码头管事、船队头目也纷纷站队,帮务近乎瘫痪,漕粮延误,商货滞留,怨声四起。
更苦的是底层船工苦力。上头争斗,克扣工钱、摊派“孝敬”的名目反倒更多。稍有不满,轻则鞭打,重则逐出码头,生计立时无着。码头上时常可见被打伤丢弃的苦工,或是拖家带口哀求一份活计的流民。
石红绡冷眼旁观这一牵她如今在账房挂了个闲职,消息灵通。江龙王死得蹊跷,陈、赵二人野心勃勃,帮派分裂已在眼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与其留在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上,跟着不知哪路头目朝不保夕,不如早谋出路。
她想起这两年在账房,除了看舆图、记势力,也留心结交了些人。
多是些和她一样,因各种原因被排挤、欺压的底层:有因不肯同流合污做假账而被冷落的老账房先生,有因伤病被削减工钱的老船工,有因不愿向地头蛇缴纳份子钱而屡遭刁难的货主,更多的是那些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却总被克扣最狠的年轻苦力。
她开始借着盘账、送单据的机会,暗中与这些人接触。话不多,只点明眼下局势:“陈堂主和赵堂主这般斗下去,漕帮迟早散架。咱们这些没靠山、没势力的,到时候怕是第一批被抛出去顶罪或舍弃的。”
她观察对方的反应,若是唉声叹气、认命麻木的,便不再多言;若是眼中尚有不服之火、或流露出忧虑后怕的,便再多两句:“无绝人之路,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
如此暗中串联月余,她心里有磷,约莫有三四十号人,是可以一搏的。
这些人分散在几个码头和船队,彼此未必相识,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现状不满,且信得过她石红绡这个人——或因她平日处事公道,不欺凌弱;或因她曾为受伤兄弟据理力争讨过药费;更因她当年指挥抗纺事迹,在底层船工中仍有流传。
时机终于来了。 这夜,陈彪和赵霸两派在总舵谈判再次破裂,双方核心人马剑拔弩张,几乎所有饶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石红绡事先已摸清,靠近下游废弃旧码头处,停着几艘因损坏待修、看守松懈的旧漕船,船上还遗有些许备用的旧兵器、绳索,以及一部分未来得及入库的零散钱粮。
她发出暗号,那些暗中联络好的人,三三两两,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汇集到旧码头附近。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决绝。
红绡清点人数,共四十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也不多废话,只低声道:“诸位信我,今夜便随我搏条生路。成了,往后咱们自己吃饭;败了,我石红绡第一个抵命。”
她将人分成三队。一队由两个身手矫健的年轻苦力带领,潜近看守的窝棚,用浸了蒙汗药的酒肉放倒寥寥几个看守。
一队由老船工指挥,迅速检查那艘最完好、尚能行驶的中型旧船,升起备用的破旧风帆,检查缆绳。
最后一队,由红绡亲自带着,快速上船,将能找到的旧刀、鱼叉、棍棒,以及几袋粮食、一箱铜钱和碎银,搬上船舱。
整个过程快如疾风,不过半个时辰。待得远处总舵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嚣和火把亮光时(似是两派终于动了手),这艘旧船已经悄然离岸,借着夜色和水流,向下游滑去。
直到船行出十余里,身后码头火光已成遥远星点,船上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继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随即又陷入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郑
光微熹时,船在一处荒僻的河湾芦苇荡旁暂歇。众人聚在甲板上,目光都落在石红绡身上。此刻,她便是这四十七人默认的头领。
红绡站到高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彷徨、或仍带惊惧的脸。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咱们今日脱离漕帮,便是自立门户了。往后同坐一条船,祸福与共。既是一家人,便得有规矩。我立三条,诸位听听,若能守,咱们便一起走下去;若不能,此刻分些钱粮,各寻生路,也不伤情分。”
众人屏息凝听。
“第一条,”红绡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求活路,不得已或要做些非常之事,但绝不劫掠穷苦百姓、寻常行旅。咱们多半也是苦出身,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刀兵无情,但妇孺老弱,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伤其性命。谁没有父母姊妹?行事留一线。”
“第三条,”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往后无论得了什么钱财货物,三成留作公用,添置船只、兵娶粮草,抚恤伤亡;剩余七成,按出力多寡、承担风险大,公平分给众兄弟,绝不藏私。”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有叫好的,觉得仁义;也有嗤笑的,低声嘟囔:“娘们儿当家的,规矩就是多……”“三成公用?凭白少分不少……”
红绡也不恼,等议论声稍歇,才道:“规矩立下了,便看行事。咱们初来乍到,人少船破,若再行事如匪,肆意欺凌弱,便是自绝于这运河上下。留三成公用,是为了细水长流,图个长远。诸位若不信,且走着瞧。”
她随即安排人手,一部分修缮船只、整顿器械,一部分由熟悉水性的带着,去附近村镇探听风声,并用那点本钱,悄悄采购些必需之物。
她自己则带着两个机灵的,潜入不远处的集镇,从一家染坊后院的晾晒架上,“借”走了几匹染坏报废、被弃置一旁的劣质红布。
回来之后,她将红布撕扯成条,分发给众人:“系在胳膊上,或绑在头上。一来彼此相认,不至误伤;二来……也算个记号。咱们人少力薄,名号暂且不想,就疆红巾帮’吧。”
红布条系上臂膀,这几十号人,便有了个草莽的标识。 起初,那些嗤笑规矩的汉子,对于“不劫穷人”、“不伤妇孺”颇不以为然,觉得束手束脚。
然而,当他们第一次动手,劫了一支为富不仁、盘剥脚夫的商队后,将大部分财物分给被欺压的脚夫,只取商队头目部分浮财,并严令不得骚扰商队女眷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得了好处的脚夫千恩万谢,主动告知了附近另一支欺行霸盛护卫松懈的货队行踪。更有附近村落的穷苦渔民,悄悄划船过来,低声告诉他们某处水道有巡检司的暗桩,某处码头的地头蛇近日兵力空虚……
“红巾帮”这伙人发现,按着那三条“娘们儿规矩”行事,虽然每次所得看似少了,可麻烦也少了,消息灵通了,甚至在穷苦人眼里,他们竟成了“劫富济贫”的义贼,得了些隐匿的帮助。
人心似水,民动如烟。 石红绡立在船头,望着运河上往来如梭的船只,臂上红布条在风中轻扬。
她知道,这条路险之又险,如履薄冰。但有了这三条规矩定住人心,有了这“红巾”标识聚起微芒,这支仓促拉起的队伍,总算在浑浊的乱世江湖里,扎下了一簇带着些许不同颜色的根苗。
正是:龙死滩头群蛟斗,蚁聚红巾另立规。莫道妇仁难成事,乱世人心自衡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新生的红巾帮,能否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得生存?
那看似得用的“规矩”,又当真能约束住所有饶心性么?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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