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
空气仿佛被钜子腹藁那记凌厉如雷霆的质问劈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与冰冷的铁石。
数百道目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在秦怀谷身上,要将他钉死在“伪墨者”、“助暴政”的耻辱柱上。
连大殿石壁上山川日月的阴刻,似乎都投下沉甸甸的阴影。
嬴渠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卫鞅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他们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凝聚了墨家数百年道统信念的磅礴压力。
秦怀谷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将殿内凝滞的空气、无形的压力,都纳入胸中,缓缓化开。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上涌的激动,也没有被质问的惶急,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他抬起眼,目光先掠过殿中肃立的墨家众弟子,掠过他们眼中燃烧的质疑与义愤,最后,稳稳地落回高台之上,与腹藁那双锐利如古剑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反而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打破令中紧绷的对称。所有饶目光随着他移动。
秦怀谷没有看任何人,转身,面向大殿左侧石壁——那里,在巨幅阴刻的“耕织图”与“守城图”之间,悬挂着一幅以简单线条勾勒的画像。画像中人,葛衣芒鞋,面容清癯,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绢帛,正是墨家始祖,墨子。
在数百墨者惊愕、不解、乃至更加警惕的注视下,秦怀谷对着那幅画像,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躬身三揖。
礼毕,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大殿,面对腹藁,面对所有墨者。站直的身体如崖边青松,声音清晰而起,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钜子问,兼爱非攻之旨,与秦法渭水刑场、耕战之策,有何相通?又问,怀谷心向墨道,是否为襄助暴政之遮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听清了这问题的分量。
“怀谷不才,敢请钜子,敢请墨家诸位贤达,先思一惑。”
“墨子先师立‘兼爱’之,欲使下人,‘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他复述着腹藁方才的话,语气沉凝,“此乃煌煌大道,至善至仁,怀谷心向往之,相信在座诸位,乃至下稍有仁心者,莫不心向往之。”
“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敢问钜子,敢问诸位——自先师逝后,二百余年来,这‘兼爱’之下,可曾一日实现?”
大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刺向了墨家心中永恒的痛楚与无力。
“列国并立,强则诸侯,弱则附庸。齐楚争霸,三晋相攻,秦魏血战西河,赵燕对峙北疆……今日合纵,明日连横,盟约墨迹未干,战火已然重燃!” 秦怀谷的声音渐次提高,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像一副徐徐展开的、染满血与火的画卷,“战端一开,城池化为焦土,田垄尽成荒墟。健者持戈矛死于野,老弱填沟壑泣于途。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童失去父亲!何来‘视人之身若视其身’?何来‘相爱相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高台:“墨家主张‘非攻’,守御止战。然,守可御一时之兵锋,可能止下之贪欲?可能消弭列国间累积百世之仇怨?可能让强者不恃强,弱者不被凌?若能,何以二百年来,战乱愈演愈烈,生民愈苦?”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着大殿。不少年轻墨者脸上露出茫然与痛苦之色,年长者则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这是墨家学面对残酷现实时,始终无法彻底解答的根本困境。
腹藁神色不动,只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秦怀谷继续,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加厚重:“兼爱是理想,是终点。然通往此终点之路,绝非空怀仁心、独善其身可至!当今下,犹如病入膏肓之巨人,肢体溃烂(世族割据),血气衰败(民力涣散),外邪侵扰(列国环伺)。医此重症,是该温言抚慰,徐徐调理,坐视其一点点耗尽最后生机?还是该下猛药,施刀砭,剜去腐肉,重续筋骨,哪怕过程剧痛,甚至险象环生,但求一线新生之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激昂:
“秦国变法,便是选的后一条路!”
“什伍连坐,刑上大夫,是为剜去‘私斗世仇’、‘贵族特权’这块深入骨髓的腐肉!不定重典,不足以震慑百年陋习;不刑权贵,不足以树立公法威严!渭水畔那七百颗头颅,不是秦法嗜血,是沉疴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断此痼疾,秦国内部永无宁日,多少无辜百姓将继续死于毫无意义的族斗私仇?这,难道就是‘兼爱’?”
“重农战,赏军功,是为重续这个国家的‘筋骨气血’!民不富,国无积储,拿什么抵御外侮?兵不强,甲胄不利,靠什么守住边境,护佑境内之民?赏军功,是为打破世袭,让庶民寒门有进身之阶,将国家之力与万民之愿凝聚一处!这,难道是‘驱民赴死’?不!这是‘授民以刃,教民自保,予民以望’!”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仿佛有火光在燃烧,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炽热信念:
“秦国今日之行法,今日之求强,非为逞一时之强,凌四方之弱!其志所在——”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声震殿梁:
“在于有朝一日,能以绝对之强,止下之战!混一四海,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法同度!使九州再无国界之防,使万民再无征伐之苦!使耕者不必忧铁蹄踏碎禾苗,织者不必惧烽火焚尽家园,老者得养,幼者得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
“到那时,”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穿透时空的憧憬,“律法清明,遍行下,无分秦楚齐燕;官吏奉公,再无苛政扰民;兵戈入库,战马放南山。下之大,莫非王土?不,是下之大,莫非‘民’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是率土之滨,皆为‘同胞’!”
“此境,” 秦怀谷再次抬头,迎向腹藁深邃的目光,“较之墨家先师‘兼爱’之理想,何如?”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中描绘的、近乎骇人听闻却又磅礴无比的图景震撼了。统一下?终结数百年列国并立?实现真正的、制度保障下的和平与秩序?这野心……太大,太远,近乎狂想。可偏偏从这青衫客口中道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悲壮。
“钜子言墨家‘非攻’,是守,是止。” 秦怀谷继续,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更显力量,“守可御外辱,止可息一时之争。然,能守多久?能止几回?秦国所求,非‘非攻’,而是‘止战’!是以攻为守,以战止战,以一代人之忍痛负重、乃至牺牲,为后世子孙,劈开一条真正能抵达‘兼爱’彼岸的坦途!”
他拱手,向腹藁,也向所有墨者,深深一礼:
“路径不同,目标一致。墨家守仁心,持道义,是为灯塔,指引方向。秦国行猛政,图自强,是为舟楫,破浪前校灯塔固不可少,然无舟楫破开惊涛骇浪,如何抵达光明彼岸?”
“孰高孰低?孰是孰非?” 秦怀谷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诚,“怀谷不敢妄断。此中艰难抉择,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今日,怀谷只问钜子,只问墨家诸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殿中悠悠回荡,问出了那个最终极的问题:
“若有一线可能,以一时之严法阵痛,换万世之太平基业;以一代人之血汗艰辛,换千百代子孙之安乐祥和。这条路,纵然险峻,纵然背负骂名,值不值得一试?”
“墨家‘兴下之利,除下之害’。这‘万世太平’,是不是下最大之‘利’?这‘战乱不休’,是不是下最深之‘害’?”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层层推进的设问,宏阔无比的愿景,以及最终那个沉重如山的抉择。
明理殿内,数百墨者,从钜子腹藁到最年轻的弟子,尽皆默然。许多人脸上愤怒与质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迷茫与思索。秦怀谷没有否认渭水的血,没有美化秦法的严,反而将其置于一个无比宏大、甚至悲壮的叙事框架下——那不是目的,而是通往最终“兼爱”理想所不得不经历的、最惨烈的阵痛。
一直端坐如钟的腹藁,此刻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情的眼睛,紧紧盯着殿下的秦怀谷,锐利的光芒在其中流转、碰撞。他放在膝上的、枯瘦而稳定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预想了对方的辩解、解释、甚至忏悔,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抛出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具冲击力、甚至隐隐将墨家理想包容并试图超越的终极愿景。
“以战止战……混一四海……万世太平……” 腹藁缓缓地、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山风穿过,带来远方隐约的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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