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
肆虐了一夜的江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缓缓退去,留下遍地狼藉的河岸和那段勉强被木石与血肉之躯夯牢的险堤。泥泞中,精疲力竭的民夫河兵东倒西歪,鼾声与呻吟声交织。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腥气、泥土味,以及淡淡的血腥。
谢云归的蓑衣早已不知去向,青衫湿透,紧贴在身上,沾满泥浆,下摆甚至被尖锐的石棱划破了几道口子。他站在堤上最高处,望着渐渐平息的江面,脸色在曦微的光里显得异常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墨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一件干燥的外袍,低声道:“公子,堤防暂时无虞,您该回去换身衣裳,歇一歇了。”
谢云归没接外袍,只问:“损失如何?”
“民夫三人轻伤,河兵一人被落石砸中腿骨,已送医救治,性命无碍。物料损耗还在清点,但……堤防根基受损,需彻底重修,所费恐怕远超预期。”墨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昨夜那举报之事,江州府衙已经来人‘询问’,被王主事等人暂时挡了回去,但看那架势,不会善罢甘休。西山林场那边……我们的人回报,那批柏木确实有问题,夹带的禁榷木材数量比预想的多,且……似乎不仅仅是木材。”
谢云归缓缓转身,看向墨泉:“是什么?”
墨泉迟疑一瞬,吐出两个字:“军弩。”
饶是谢云归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骤然收缩。私运军械,还是弩这种管制极严的军器,这已不是普通的贪墨或走私,而是形同谋逆!
信王……不,或许不仅仅是信王。单凭一个藩王,未必有这般胆量和渠道。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毒。
“东西现在何处?”他声音冷了下来。
“混在那批柏木里,昨夜雨大混乱,我们的人趁机做了手脚,暂时‘封存’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对方肯定察觉货物有失,必定会追查。”
谢云归沉默。军弩的出现,让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它不再是清江浦一地的贪弊,也不再仅仅是信王府的私利,而是直指北境,直指国本。沈青崖之前的雷霆手段,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也让他这个“监理副使”,真正站到炼尖上。
“京里……有回信吗?”他问。
墨泉摇头:“尚未。但依公子吩咐,已将‘鱼儿脱钩,敢否亲收’的消息递上去了。”
谢云归望向北方,际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她……会来吗?以她的性子,得知军弩之事,绝无可能坐视。但亲自前来清江浦这龙潭虎穴?风险太大了。
可若她不来……这局棋,又如何能走到他预设的终局?
他需要她来。需要她亲眼看到这一切,需要她踏入这个由他亲手推动、也亲手布下陷阱的舞台。
“公子,”墨泉的声音带着忧虑,“簇已成险地。昨夜之事,分明是有人设局,一石多鸟,既要搅乱河工,又要构陷于您,甚至可能……要对您不利。我们是否……”
“不急。”谢云归打断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戏台已搭好,主角岂能缺席?对方越是急,越是明我们戳中了要害。”他顿了顿,“让我们的人,将‘军弩’的消息,‘适当’地漏一点给京城来的暗线。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查’到的。”
墨泉瞬间明白了公子的意图——这是要借长公主殿下的手,将“军弩”之事彻底捅开,逼得幕后之人无所遁形,也逼得殿下不得不做出更激烈的反应,甚至……亲临险地。
“是。”墨泉领命,却忍不住又道,“公子,您以身作饵,实在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谢云归的目光重新投向浑浊的江水,声音轻而坚定,“这是我选的路。何况……”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幽光,“不险,如何能钓得到……那条最深藏不露的鱼?”
晨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灭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混合着野心、算计与某种极致渴望的火焰。
---
京城,公主府。
沈青崖一夜未眠。
案头摊开的,是最新从清江浦以最高密级送回的急报。上面没有冗长的叙述,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惊心:
“堤险暂固,人畜无大损。西山林场柏木夹带之私货已确认,非止禁榷木材。内藏军弩部件,工艺精良,标记模糊,疑非中土所制。谢副使险地镇定,然举报、军报巧合,疑有局。江州府介入,其势汹汹。谢有言:‘鱼儿脱钩,敢否亲收?’”
军弩!非中土所制!
沈青崖握着密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信王,或者还有别的势力,不仅贪墨漕银,走私物资,竟然还私运军械,而且可能与境外有染!这已不是简单的藩王不法,而是动摇国本的逆谋!
而谢云归……他在那样的险境中,竟然还镇定若此,甚至敢放出“亲收”的邀约。他是真的忠肝义胆,无所畏惧,还是……这根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军弩的出现,是否也与他有关?
她发现自己无法判断。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团最浓的迷雾,你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
“殿下,”茯苓在一旁,面色亦是凝重无比,“清江浦已成火药桶,谢副使身处其中,危如累卵。信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江州府衙恐怕也已被渗透。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甚至……请陛下密调附近驻军,以防不测?”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光已经大亮,庭院中残红狼藉,一夜风雨,打落了多少看似繁盛的花枝。
谢云归那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回响——“鱼儿脱钩,敢否亲收?”
是挑衅,是试探,还是……一种隐晦的求救?抑或是,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请君入瓮的陷阱?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与谢云归相识以来的种种。雪夜初遇的惊鸿一瞥,水榭论琴时的专注沉郁,春雨宴上的温润隐忍,还有他离去时那干脆决绝的背影……以及,琴底那神秘的“惊鸿”刻痕,信王突兀提及母亲的讳莫如深……
这一切,都指向清江浦,指向那个如今深陷漩涡中心的年轻男子。
不去,她或许能保住自身安稳,坐观其变,甚至借机清理信王势力。但谢云归,恐怕凶多吉少。那些军弩的秘密,也可能随之沉入江底,再无对证。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某个角落,那丝不清道不明、却始终无法彻底掐灭的念想,也在隐隐躁动。
她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谁。想亲手揭开,这层层伪装下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可能危险到足以将她吞噬。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茯苓,准备一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去清江浦。”
“殿下!”茯苓失声惊呼,“万万不可!那里太危险了!您千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若有差池……”
“正因危险,我才必须去。”沈青崖转过身,面容在晨光中清冷如霜,眼底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军弩之事,关乎国本,必须查清。信王谋逆,证据确凿前,不可打草惊蛇,唯有亲临,方可掌控全局。至于谢云归……”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是本宫举荐的人,是这局棋中关键的‘活子’。是生是死,是忠是奸,本宫……要亲自定夺。”
“可是陛下那里……”
“皇兄那里,我自有辞。便是体察河工,巡视漕运,为北境军粮尽一份心力。”沈青崖打断她,迅速吩咐,“你留下,坐镇京城,协调各方,传递消息。我会带走‘影卫’半数精锐,轻车简从,秘密前往。对外,只称我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闭门谢客。”
茯苓知道殿下心意已决,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只能含泪应下:“奴婢遵命。殿下……务必万事心。”
沈青崖点零头,不再多言。她走到内室,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古朴的凤纹。这是她暗中力量的最高信物,可调动“影卫”死士。
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
清江浦……谢云归……
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幂篱与宫墙的试探,不再是书信与密报的揣测。而是真真正正,面对面,在这漩涡的中心,做一个了断。
她倒要看看,这场始于算计的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她与他之间,那层层叠叠的伪装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真心,亦或……杀机。
三日后,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扮作家丁护卫的精悍骑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唯有偶尔被风吹起一角时,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清冷如雪的身影。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朝着南方,朝着那条波涛暗涌的大江,疾驰而去。
千里之外的清江浦,谢云归站在修复堤防的工地上,似有所感,忽然抬首北望。
江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手中,那枚墨玉棋子被摩挲得温润生热。
“要来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刻,也愈发危险。
棋盘之上,最大的变数,终于亲自入场。
而他等待已久的,真正的高潮,即将拉开帷幕。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