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很重,顺着丞相府后园那株老梅疏落的枝桠,一滴,一滴,砸在覆了薄霜的鹅卵石径上,声音闷而冷,碎在初冬干硬的空气里。
林念安斜靠在临窗的湘妃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尖瘦,不见多少血色,只余下眉目间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和过于沉静的黑眸。榻边矮几上的白釉药盏还温着,苦涩的气味丝丝缕缕,缠在燃了半截的安神香里,也驱不散屋角阴影中透出的、属于药材和久病的陈郁。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冻得有些泛青,许久也未翻动一页。胸腔里那点熟悉的滞涩感又漫了上来,不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缓慢地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气力。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怕是连这京城冬日的头一场雪,也未必能安然看全了。
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外。是她母亲身边最得用的刘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的心:“夫人,相爷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大好,直往书房去了。”
然后是母亲极力掩饰却仍泄出几分颤抖的回应:“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姐这儿……”
“母亲放心,” 林念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因久不言语而略带喑哑,却奇异地平稳,“我乏了,想静一静。夜里不必再让嬷嬷送汤药来。”
外头静了一瞬,刘嬷嬷才应了声“是”,脚步声和母亲略显慌乱的步履一同远去了。
林念安放下书卷。狐裘沉重,她却慢慢坐直了身体,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了闭眼,扶住榻边冰凉的紫檀木雕花,等那一片黑翳过去。地上铺着厚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廊下空寂,只有远远传来的、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她推开房门。冷风立刻卷着湿寒灌入,激得她喉头一痒,掩口低低咳了两声,指缝间似乎尝到一点熟悉的腥甜。她抿了抿唇,将手垂下,袖口遮掩了去。
书房在府邸东侧,需穿过一段回廊。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夜风吹散了去。回廊转角处悬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在朱漆栏杆上,拉得细长,摇摇晃晃,像个纸糊的、随时会破灭的幻影。
书房窗棂紧闭,里头亮着灯,映出两个人影。父亲惯常坐的太师椅,母亲则略显焦躁地立在书案旁。窗纸不算厚,刻意压低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皇上今日召我入宫,提及宫门……” 是父亲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正值他们……选新娘。”
母亲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切地插话:“选中了念安?!” 那声音里的惊惶,刀子似的,即便隔着窗纸,也剐得林念安心头一颤。
“尚未……” 父亲顿了顿,良久,才又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忍的冷静,“但我想……推念安去。”
窗外,林念安搭在冰冷窗棂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疯了!” 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成了破碎的哽咽,“那是宫门!念安她那样的身子,进去岂不是、岂不是……”
“我知道!” 父亲低吼一声,截断了她的话,随即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念安几乎能想象出父亲紧拧的眉头,和母亲无声滚落的泪。
然后,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锤子般敲进林念安耳中,也敲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宫门四宫,徵宫……善医药。那位年轻的徵宫主,宫远徵……江湖传闻,医毒双绝,是百年难遇的才。” 他的呼吸有些重,“念安的身子……御医署那帮老头子,早就束手无策。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后一处可能。或许……或许那徵宫主,便是她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母亲喃喃重复,泣不成声,“老爷,这赌的……可是念安的命啊!”
“我知道是赌!” 父亲似乎猛地捶了一下什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法子我们没试过?名医、御医、偏方、奇药……她的时间,快要耗尽了!夫人,念安她……等不起了!”
最后几个字,嘶哑破碎,混着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寒风从回廊尽头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盖过了书房内痛苦的啜泣,也吹得廊下那盏孤灯猛地一晃。灯影乱颤,将林念安映在窗上的、模糊的侧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线生机。
徵宫。宫远徵。
她缓缓收回抵在窗棂上的手,指尖冰凉,那点腥甜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胸口熟悉的憋闷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沉重,沉甸甸地坠着,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奢侈。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透出痛苦与决断的窗,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云端,又像随时会陷入冰冷的泥沼。回廊似乎变得很长,没有尽头。远处,丞相府高高的围墙外,隐约传来打更人苍凉的梆子声,三更了。
夜,还长。
可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房中,合拢房门,将那一室的凄风苦雨与沉重的抉择关在门外。屋内暖香依旧,却驱不散骤然侵入骨髓的寒意。她没有立刻回到榻上,而是挪到妆台前,就着铜镜中昏黄模糊的影像,看向自己。
镜中人眉眼依稀能辨出昔日的清丽轮廓,如今却被久病消磨得只剩尖削的下颌和过分苍白的肤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是长久被病痛和汤药浸泡出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却燃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不像将熄的烛火,倒像埋在灰烬深处,不肯轻易熄灭的炭。
她想起那些流水般送入府症又原封不动或只动了几口便被端走的汤药;想起御医们摇头叹息时,眼中无法掩饰的怜悯与无奈;想起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抹泪时颤抖的肩膀;想起父亲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和他在人前强撑的、无懈可击的威严下,日益深刻的皱纹。
他们都爱她,她知道。爱得心翼翼,爱得精疲力竭,爱到……要将她推向那传中龙潭虎穴般的宫门,去搏一个渺茫的“或许”。一线生机。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镜面。如果留在丞相府,她大概真的会如御医所断,在汤药和绝望的浸泡中,静静等待十八岁那个注定到来的终局。像一朵未曾盛开便已枯萎的花,无声无息地凋零在这锦绣堆砌的牢笼里。
可若去了宫门呢?
前路是莫测的凶险,是诡谲的争斗,是那个传闻中性格乖僻、医毒双绝的徵宫主。或许等待她的,是更快地碾碎。但也或许……那黑暗中,当真蛰伏着一线微光,能刺破她生命里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晦暗。
赌吗?
镜中的少女,唇角极缓、极慢地,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莫名透出一种决绝的冷意。
她有的选吗?或者,这根本不算选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去挣一挣。哪怕那生机如风中残烛,哪怕要踏入的是刀山火海。
胸腔里那股滞涩翻涌着,带来熟悉的痒意,她以袖掩口,闷闷地咳了几声,松开时,雪白的袖口内侧,一点暗红怵目惊心。她只静静看了一眼,便用另一只袖子覆上,轻轻擦去指尖沾染的湿痕。
她走回榻边,却没有躺下,而是从枕下摸出一个的、坚硬的物体。那是一枚半个拇指大的玉牌,质地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粗糙,正面却用极细的笔触,阴刻着一个古老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这是母亲去年去城外香火最盛的寺庙为她求来的“平安符”,她一直贴身藏着。
指尖摩挲着玉牌上凹凸的纹路,那点幽光映在她深潭般的眸底。
宫门选新娘……徵宫……
她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渐渐被焐出一丝暖意。然后,她松开手,将那玉牌仔细地、稳稳地,放回了枕下。
她不要什么虚无的平安符。
她要那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燎原的星火。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着掠过屋脊。而室内,倚在榻边的病弱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一片近乎肃穆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场,早已注定、不得不赴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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