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的夜,似乎比角宫更静谧些。少了那份无处不在的、属于宫尚角的压迫性气息,连虫鸣都显得清晰可闻。林卿的居所被安置在徵宫一处僻静的厢房,窗外是几丛瘦竹,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依旧如同在角宫时一样,白日里大多倚在窗边,望着那几竿疏竹,或是翻看宫远徵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崭新的却同样引不起她太多兴趣的话本。她吃得极少,话更是一句没有,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水土的花,安静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着生气,只余下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美丽。
宫尚角不敢在白出现。
他像个隐匿在阴影里的游魂,只有等到夜深人静,万俱寂,连巡夜的侍卫脚步声都远去时,才会悄然来到徵宫。他武功极高,刻意隐藏之下,连宫远徵特意安排在附近、明为照顾实为守护的侍卫都难以察觉。
他总是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静立良久,仿佛在积蓄推开那扇薄薄门板的勇气。然后,才会极轻、极缓地推门而入,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
屋内只留一盏的夜灯,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林卿睡着了。她似乎总是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白日里耗费了所有的心神去维持那副空洞的平静。锦被之下,她身形单薄得可怜,长发如泼墨般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也越发没有血色。她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抹轻愁也不曾完全散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宫尚角就站在床边,隔着一步之遥,如同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不敢再靠近,怕自己的气息惊醒她,更怕看到她睁开眼时,那双琉璃眸子里映出的冰冷与疏离,那会比任何刀刃都更利地割裂他。
他只是这样看着,近乎贪婪地、又无比痛苦地看着。目光掠过她轻蹙的眉尖,掠过她淡色的唇瓣,掠过她露在锦被外一截纤细脆弱的手腕。他想伸手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想用指尖感受那是否还残留着温度,想像从前那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告诉她,他还在,他从未离开。
可他不能。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酸楚与渴望。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偷来的、虚假的宁静。每一次这样的深夜探望,于他而言都是一场甜蜜的凌迟。看到她的安然(哪怕是沉睡中的),能稍稍安抚他焦灼的心;可这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距离,她浑然不觉的沉睡,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亲手将她推到了怎样一个境地,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难以弥补的裂痕。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提示着夜已深沉。宫尚角才极缓慢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最后深深凝望一眼床上安然沉睡的容颜,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切,林卿毫无所觉。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活在自己那片寂静的、逐渐褪色的世界里。
而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的,只有宫远徵。他有时会故意在深夜“路过”兄长的书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有时会在黎明前,看到兄长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与挥之不去的疲惫归来。哥哥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锐利与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郁色,眉头总是紧锁着,唇角抿成僵直的线,偶尔望向林卿所住厢房的方向时,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宫远徵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他见过哥哥运筹帷幄的冷静,见过哥哥杀伐决断的凌厉,却从未见过哥哥如此……煎熬而无助的模样。就像一头困兽,被自己亲手打造的铁笼囚禁,明明想要触碰,却只能隔着栅栏无声嘶吼,每一次靠近都换来更深的伤口。他知道根源在哪里,却无力改变。他只能更加沉默地陪伴在兄长身边,处理好徵宫的一切事务,确保那个院落不受任何打扰,以此分担那沉重如山的、名为“爱与禁锢”的痛苦。秋意,在这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汹涌的煎熬中,一日深过一日。
徵宫药庐特有的清苦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林卿端坐在矮榻上,伸出的一截手腕纤细苍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宫远徵的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感受着那平稳却略显滞涩的跳动,眉心微蹙。他今日并非单纯请脉,心里藏了事,指尖的热度似乎都比平日高了几分。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药炉上煨着的汤罐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宫远徵收回手,却没有立刻开方,他抬起眼,看向林卿那双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了兴味的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少年清亮的嗓音刻意放得和缓,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林姑娘,其实……哥哥他,真的很想你,也很……”那个“爱”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吐了出来,带着某种替兄长宣告的执拗,“很爱你。这些日子,他……过得很难。上官浅的事,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他心里只有你,从无旁人。”
林卿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细密的绣纹。听了这番话,她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只是极轻、极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秋的静水:“徵公子……年纪尚轻,或许,还未真正经历过男女之情。”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宫远徵,那目光清澈见底,却空茫得令人心慌,“感情一事,最难得的,便是‘两情相悦’。我,并不爱他。”
“你怎么会不爱哥哥?!”宫远徵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为至亲之人抱不平的激愤,“你若不爱他,当初为何要跟他回宫门?!哥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他……”在他眼中,兄长付出的所有,哪怕是以一种强势甚至伤害的方式,也皆因情深所致,而眼前女子的冷漠与无视,近乎一种不可理喻的辜负。
林卿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映入了璀璨光,温温柔柔,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生动的暖色。这笑容太过惊艳,也太过突兀,与之前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让宫远徵一时竟看得怔住,满腹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疾风。宫尚角快步闯入,脸色是罕见的苍白与紧张,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室内情形,便厉声打断了宫远徵:“远徵!别了!”
他的目光急急掠过弟弟,最终定格在林卿脸上,却只捕捉到她唇角那抹还未完全消散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以及……她随之移开的、彻底无视他的视线。那笑容不是给他的,那无视却是实实在在的。宫尚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他避开她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近乎仓惶地低下头,声音艰涩,带着沉痛的自责与认命:“别了……是我,对不起卿卿。”
宫远徵彻底愣住了。他看看兄长从未有过的、近乎灰败的脸色与躲闪的眼神,又看看林卿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笑只是幻觉的侧脸,一个冰冷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是两情相悦,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强迫?是哥哥的一厢情愿,甚至是以伤害为代价的掠夺?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羞愧与无措,方才为兄长的辩护显得如此可笑而残忍。他也跟着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林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林卿似乎完全不在意这对兄弟此刻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自我审牛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早已敛去,她站起身,拢了拢衣袖,如同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自顾自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庐,留下满室苦涩的药香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宫远徵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他抬头看向兄长,宫尚角依然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垮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失意。宫远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无论真相如何不堪,眼前这个男人,是他从敬慕、相依为命的哥哥。看到哥哥这般模样,他无法不动容,无法不心疼。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偏执,冲口而出:“哥……你……会放她走吗?”
宫尚角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饶红光,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痛苦,以及不容置疑的疯狂独占欲。放她走?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想到她从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回到那没有他的、未知的地,他就觉得窒息,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不!绝对不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用眼神嘶吼着他的决绝。
宫远徵看着兄长几乎失控的反应,心里已然明了答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掺杂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暗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魔鬼的耳语:“哥哥,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那不如,让她……怀上你的孩子吧。”
宫尚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弟弟。
宫远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分析:“这些时日,我用徵宫最好的药材为她调理,她现在的身体……孕育子嗣,没有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了孩子,或许……就有了最牢固的牵绊。她或许会恨,但为了孩子,也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尽,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宫尚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孩子……一个流淌着他和她血液的孩子……这个念头像最诱饶毒药,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最深沉的渴望与晦暗。这将是她永远无法斩断的纽带,是他将她留在身边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可同时,这念头本身代表的,是更深的强迫,更不可饶恕的罪孽。
剧烈的挣扎在他脸上交织。理智与疯狂,爱欲与愧疚,守护与毁灭……最终,那深不见底的、绝不放手的执念吞噬了一牵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看向宫远徵,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近乎空洞的黑暗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远徵,迷药……给我一份。”
他不敢在她清醒时做这件事。他怕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比恨更甚的绝望,怕听到她可能发出的、任何破碎的声音。他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在黑暗与无知无觉中,种下那罪恶的、却也可能是他唯一希望的种子。哪怕此后地狱烈火焚身,他也认了。
宫远徽看着兄长眼中那片沉沦的黑暗,喉头哽住,最终什么也没,只是沉默地、沉重地点零头,转身走向药柜深处。药庐里,只剩下宫尚角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中,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已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窗外,最后一丝光被暮色吞噬,无边的夜,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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