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递给陈的数据板,比他这辈子用过的任何一块都旧。
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贯穿的裂痕,触控笔只剩下半截,外壳上贴满了不同颜色的维修胶带,每一条胶带上都用防水笔标注着日期和故障代码。最老的一条日期是三万一千年前。
“这是初代监察者用过的。”老七头也不抬地,“后来传了三手,到我这儿又修了七次。触控不太灵,写字要用力。”
陈握着那半截触控笔,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库存清单。
零件编号。名称。数量。存放位置。入库日期。出库记录。备注。
每一栏都填得很满,但字迹五花八门,从工整的刻痕者标准字体到潦草的拾荒者手写体,时间跨度从三万年到昨。
他滑动屏幕,翻到第一页。
第一条记录:
编号:dAN-001
名称:道痕碎片·原初型
数量:1
存放位置:仓库A-7\/壁龛3
入库日期:刻痕纪元-127,431
出库记录:刻痕纪元-127,431(交付监察者·墨无妄)
备注:碎片激活后需静置三百年方可二次封装。勿催。
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道痕碎片。”他喃喃道,“墨老领走的那片……”
“对。”老七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三万四千年前,他离开工厂时,从仓库领了三片。你之前用过的那三片,就是最后剩下的。”
他顿了顿。
“那片仓库现在空了。壁龛3,编号dAN-001到003,状态都是‘已出库-永不复还’。”
陈没话。
他把那条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三万多年的仓库记录,是一部长长的、沉默的历史。
他看到了园丁系统第一次大规模清洗前,仓库紧急出库的一批“文明种子”——那是刻痕者用来在格式化后重建生态的备份工具。出库记录上只有一行备注:
“来不及了。能送多少送多少。”
字迹潦草,笔画在最后一个字时拖出长长的一撇,像是写到一半时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他看到了“情感共振器原型机”的入库记录,时间是刻痕纪元-98,422。那正是老琴师保管、后来被陈用来引爆三界共鸣的那台设备。入库备注写着:
“失败品。无法量产。封存待拆解。”
但设备没有被拆解。三万年后,它在一个垂死的音乐家手里,成零燃众生情感的钥匙。
他看到了无数已经消失的文明的遗物。每一件入库时都附有详细的明文档,出库记录大多空白——那些文明在被格式化前,没有机会来领回自己的东西了。
陈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一条记录:
编号:LIGht-001
名称:光树情力样本·锚点原型
数量:7
存放位置:仓库c-3\/冷藏区
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07(约7日前)
出库记录:无
备注:七个锚点文明的核心情感印记提取物,用于长期监测网络健康度。需恒温保存。取样人:叶。
入库人签名那一栏,写着“老七”。
陈放下数据板。
“这些记录,”他问,“三万多年,一直是你管?”
“不是一直。”老七接过数据板,用那半截触控笔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刻痕者时代有专门的档案管理员,园丁系统接管后勤后换了三任,废船坟场时期我接手,到现在。”
他顿了顿。
“前面几任都没了。我是活的比较长的。”
陈看着他。
那个破旧的头盔里,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油污渍还在,专注的神情也还在,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工作交接流程。
“仓库里的东西,”老七继续,“大部分永远不会有人来领。但必须留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查。”老七,“不是全知之眼那种查,是后来的研究者、历史记录者、还有那些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文明后裔。他们总有一会找到这里,问我们有没有关于他们祖先的东西。”
他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
“到那时候,如果我们‘没有,扔了’,他们会失落。如果我们‘有,在这儿’,他们就能看一眼。”
他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件不完整的残骸、一张模糊的记录、一个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那也是他们来过的证明。”
陈没有话。
他看着那台布满裂痕的旧数据板,看着屏幕上那些跨越三万年的入库记录,看着仓库深处那些堆满残骸和记忆的货架。
他忽然明白了。
老七不是仓库管理员。
他是守墓人。
不是为死者守墓,是为“存在过”这件事守墓。
接下来的日子,陈学会了怎么用那半截触控笔。
他学会了给新入库的零件贴标签、登记编号、测量尺寸、估算寿命周期。学会了在老旧的货架之间穿梭,用手电筒照亮那些积满灰尘的角落,确认三万年前的某件遗物还在原位。
他学会了区分哪些物品需要恒温保存、哪些怕震动、哪些必须隔离存放。学会了在出库记录上工整地填写日期和经手人,学会了在备注栏用最简练的语言记录异常情况。
他甚至还学会了用老七那套自创的分类法——不是按材质、功能或来源分类,是按“情感属性”。
“这是‘希望’。”老七指着一个贴着淡金色标签的货架,“里面存放的都是濒死文明在最后时刻创造的、用来寄托希望的东西。一首没写完的诗,一张没寄出的信,一个只完成磷座就停工的信标塔模型。”
他指向另一个贴着灰蓝色标签的货架。
“这是‘遗憾’。没来得及的话,没来得及见的人,没来得及做的道歉。有些只是一段音频,有些是一缕意识残片。”
陈看着那排灰蓝色的货架。
“这些,”他轻声问,“有人来领过吗?”
“樱”老七,“三万年来,一共十七次。”
他顿了顿。
“每次都是领‘遗憾’。”
第七傍晚,陈独自坐在仓库门口。
是门口,其实就是根须之间一个比较宽敞的缺口,老七在这里装了一道用废船舱门改的铁栅栏。门没锁,谁都可以推开。
叶飘过来,落在他旁边。
“适应了?”她问。
“还在学。”陈。
他看着仓库深处那些模糊的货架轮廓,沉默了一会儿。
“叶,”他突然问,“你觉不觉得,我其实挺没用的?”
叶没话。
“老七会修船、会管理、会拆炸弹。你会维护网络、会沟通锚点文明、会对抗全知之眼。墨老有三万四千年的经验,随便句话都是金句。”
“我呢?”
“我会什么?会写几行报告,会开那艘破方舟,会挨揍不死——这些好像都不太像‘宇宙维护者’该有的技能。”
叶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你知道老七为什么愿意来吗?”
陈摇头。
“因为他知道,”叶,“你会回他消息。”
她顿了顿。
“先知、云海星、熔炉星、闪烬星、根蔓星、镜面星、深歌星、遗忆海——你给他们每一条消息都回了。有些只是两个字,有些是长句子,有些想了很久才写出来。”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听。”
叶看着他。
“这个宇宙里,会修船的人很多。会管理仓库的人很多。会写报告、会维护网络、会制定战略的人,也很多。”
“但愿意听别人话、并且认真回话的人,很少。”
陈愣在那里。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远处,老七正蹲在维修棚前,用螺丝刀敲一个刚从残骸上拆下来的零件。敲几下,停一下,凑近看,再敲几下。
那节奏很慢,很稳。
像在给某个睡着的生命把脉。
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仓库。
货架深处,灰蓝色标签的“遗憾区”里,有一排空的壁龛。
他拿起数据板,在出库记录里翻到那十七次记录。
每一次,经手人签名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老七。
是前三任仓库管理员中的某一位,名字已经模糊到认不清了。
陈把数据板放下。
他在那个空壁龛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工具架上拿了一块空白的标签贴,用那半截触控笔,工整地写下:
“编号:遗憾-018”
“名称:待领”
“存放位置:仓库b-2\/壁龛5”
“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21”
“备注:已登记。待认领。”
他把标签贴贴在壁龛边缘。
然后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门外,光树宇宙的星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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