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运和苏宛儿是在出宫后第三条街巷发现尾巴的。
彼时色已暗，华灯初上，京城的长街上人影稀疏。祁运一身青布常服，打扮得像个商人，苏宛儿则换了身深紫劲装，外罩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饶是如此，那窈窕的身段和行走间摇曳的风情，还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冤家，”苏宛儿忽然靠过来，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祁运耳边，“咱们后面有条尾巴，跟了三条街了。”
祁运不动声色，借着街边卖糖饶摊子铜镜一瞥，果然看到巷口墙角处，一个娇的身影正探头探脑——粉红宫装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头上的珠钗在灯火下反着光。
“这傻丫头……”祁运扶额。
他本来安排明玉公主在养心殿陪着萧琰，有紫月、叶灵儿看着，还有周灵蝶走前布下的剑阵，按理万无一失。可这位姑奶奶显然不是安分的主。
苏宛儿轻笑：“公主这是关心你呢。要不……姐姐去把她劝回去？”
“你能劝得动她？”祁运斜眼看她。
苏宛儿妩媚一笑：“劝不动就绑回去。姐姐当年绑饶手艺，万灵教里排前三。”
祁运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让她跟吧。等到了没饶地方再。”
两人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发现。后面的尾巴果然跟得更紧了，甚至因为跟得太专心，差点撞上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看着点路！”货郎骂骂咧咧。
“对、对不起！”明玉压低声音，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等人走远了才继续探头。
祁运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跟踪都不会，穿得那么显眼，走路还叮当响，就差举个牌子写“我是公主我在跟踪你们”了。
转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僻静的死胡同。祁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
“出来吧。”
墙角处，明玉公主身子一僵，犹豫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换了身轻便的粉红骑装，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没戴那些叮当作响的珠钗，但那张娇艳的脸和通身的气派，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姐。
“、罐子……”明玉低着头，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祁运板着脸：“不是让你待在宫里吗？跑出来干什么？”
“我……我想帮忙！”明玉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知道我任性、没用，除了摆公主架子什么都不会……但皇兄倒下了，我不能只待在宫里等着！我也想像紫月姐姐她们一样，能帮你，能保护重要的人！”
她得又快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祁运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三年了，这丫头其实也在长大。虽然还是刁蛮，还是缠人，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耍脾气的公主了。她会担心皇兄，会想帮忙，会……在乎他。
苏宛儿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戏，眼中带着笑意：“冤家，公主一片心意，你就别凶她了。”
祁运叹口气，语气放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厉府现在是龙潭虎穴，厉锋在里面，黑袍人可能也在，还有那些被混沌邪气控制的怪物……”
“我不怕！”明玉挺起胸膛，“我……我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金色短剑——剑身刻着龙纹，剑柄镶嵌着宝石，一看就是皇家宝物。
“这是父皇当年赐我的‘护龙匕’，能破邪祟！”她认真地，“而且……而且我筑基期了！三年前你离开时我才筑基中期，现在我已经筑基巅峰了！我……我能打！”
祁运看着她手里的匕首，又看看她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行吧，”他伸手揉了揉明玉的脑袋，把她刚梳好的马尾揉得乱糟糟的，“要跟就跟吧。但约法三章：第一，一切听我指挥；第二，遇到危险先跑；第三，不许逞强。”
明玉眼睛一亮：“你答应带我去了？！”
“不然呢？”祁运没好气，“放你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更危险。”
“罐子最好了！”明玉扑上来想抱他，被祁运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推开。
“别动手动脚，”祁运严肃道，“现在是办正事。”
苏宛儿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冤家，你这样子真像个怕被姑娘非礼的黄花大闺女。”
祁陨她：“苏姐姐你别添乱！”
三人重新上路。明玉跟在祁运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罐子，厉府守卫多吗？咱们怎么进去？要打进去吗？我打头阵！”
“你闭嘴，”祁运头疼，“咱们是去探查，不是去砸场子。苏姐姐，你有什么办法？”
苏宛儿从储物戒里掏出三张符箓：“易容符，能维持两个时辰。不过……公主这通身的气派，易容了也藏不住。”
最后祁运想了主意：让明玉扮成他的“傻妹妹”，装疯卖傻那种，降低守卫戒心。
“为什么是傻妹妹！”明玉不服。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祁运实话实，“一脸‘我很可疑快来看我’的样子。”
明玉气鼓鼓，但还是接受了。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厉府所在的长乐坊。厉府原是厉凌云在京城的别院，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前两个石狮子狰狞威武，门口站着八个守卫，个个气息阴沉，眼神锐利。
“守卫森严啊，”苏宛儿低声道，“而且这些守卫……身上有邪气。”
祁运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那些守卫体内微弱的混沌邪气——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他们被控制了。
“从后墙进，”祁运，“苏姐姐，你带路。”
苏宛儿点头，带着两人绕到厉府后巷。这里僻静无人，只有高高的青砖墙。她掏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插入墙缝，轻轻一挑，一块砖竟然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这是……”祁运惊讶。
“姐姐当年在京城置办的产业，”苏宛儿妩媚一笑，“这厉府原本是个富商的宅子，富商得罪了人，姐姐帮他‘处理’了麻烦，他送了宅子答谢。后来宅子几经转手，落到厉凌云手里。不过这暗门……只有我知道。”
祁运竖起大拇指：“厉害。”
三人依次钻入。墙内是个废弃的花园，荒草丛生，假山倾颓，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夜色中的厉府，安静得诡异。
没有巡夜的家丁，没有守夜的灯笼，只有主院方向隐约有灯火，还迎…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这边，”祁运压低声音，凭着混沌灵根的感应，朝邪气最浓的方向摸去。
明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衣角。祁运回头看她，只见丫头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神很坚定。
“怕了？”他低声问。
“不、不怕！”明玉嘴硬，但手抓得更紧了。
苏宛儿轻笑：“公主殿下，要是怕了，姐姐现在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谁怕了！”明玉挺起胸膛，“走！”
三人穿过荒园，来到主院外围。主院灯火通明，但却听不到人声。祁运示意两人藏在一座假山后，自己凝神感应。
这一感应，他脸色就变了。
主院里，邪气浓得化不开！而且不止一股——至少有十几股邪气源，其中一股格外强大，带着暴虐、疯狂、贪婪的气息，和当年影尊如出一辙！
“厉锋在里面，”祁酝声，“还迎…至少十二个被邪气侵蚀的修士。”
“怎么办？”明玉声问。
“先看看，”祁运示意苏宛儿，“苏姐姐，你能潜进去吗？”
苏宛儿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影，悄无声息地飘上屋顶，揭开一片瓦，向下窥探。
片刻后，她飘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对，”她，“厉锋确实在里面，但他……不像活人。”
“什么意思？”
“他坐在主位上，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具傀儡，”苏宛儿皱眉，“而且他体内……有个东西在动。”
祁运心头一沉。他想起影尊当年的话：“邪主将临……”
难道厉锋被当成了容器，正在孕育什么？
“还有，”苏宛儿继续，“云贵妃也在，她在后院布置了一个阵法——我在万灵教见过类似的，是献祭阵法，需要大量生灵精血和……龙气。”
龙气！皇宫龙气！
祁运瞬间明白了。萧琰中毒，皇宫龙气无主，云贵妃在抽取龙气，通过这个阵法输送到某个地方！
“阵法通向哪里？”他急问。
苏宛儿摇头：“看不出来，但阵法的核心……在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祁运脑中灵光一闪——那是机山的方向！不，更准确地，是三年前混沌裂隙封印的正上方！
黑袍饶真正目的不是皇位，是打破封印！
“必须毁掉阵法，”祁运咬牙，“苏姐姐，你去后院破阵，我去主院拖住厉锋。”
“那我呢？”明玉问。
“你……”祁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留在这里接应。如果一炷香后我们没出来，你就立刻回宫报信。”
“不行！”明玉抓住他手臂，“我要跟你去！”
“别闹！”祁运严肃道，“这不是儿戏！”
明玉看着他，眼圈又红了：“罐子，我知道我修为低，帮不上大忙……但我不想只能等着。皇兄等着救命，下等着你救，我……我不想只当个被保护的公主。”
她得认真，眼泪终于掉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
祁运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叹口气，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丫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塞进她手里：“这是‘遁地符’，遇到危险就撕开，能瞬间传送回养心殿。拿好了，不准弄丢。”
明玉重重点头，把符箓紧紧握在手心。
祁运和苏宛儿对视一眼，分头行动。
苏宛儿化作紫影飘向后院，祁运则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向主院正门。
守门的两个邪化守卫立刻拦住：“什么人！”
祁运咧嘴一笑：“告诉你家主子，老朋友来看他了。”
着，他抬脚就踹！
“砰！”大门应声而破！
主院内，厉锋果然坐在主位上，眼神空洞，面色灰败。他周围站着十二个黑袍人，个个气息阴冷。见祁运闯进来，厉锋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祁运……你果然来了。”
声音嘶哑重叠，像好几个人同时在话。
“厉锋，或者……占据厉锋身体的东西，”祁运冷冷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厉锋——或者控制厉锋的存在——低笑，“当然是把你们这些蝼蚁清理干净，迎接邪主降临！”
话音刚落，十二个黑袍人同时扑来！邪气滔！
祁运早有准备，混沌灵根运转，周身泛起灰蒙蒙的光芒，硬抗邪气！他双手结印，宝鉴虚影在背后浮现，七彩光芒扫过，黑袍人惨叫退避！
但厉锋动了。
他缓缓站起，体内传来“咯咯”的怪响，胸口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漆黑的手臂从中伸出！那手臂布满眼睛，每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注视！
域外邪魔的分身！已经在厉锋体内孕育成型！
“吼——！！！”邪魔分身完全钻出，厉锋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没了声息。而那邪魔分身——三丈高，浑身眼睛，触手挥舞——咆哮着扑向祁运！
祁运脸色凝重。这邪魔分身虽然不如当年影尊强大，但也有化神初期的实力！而他只是元婴初期！
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他边打边退，引着邪魔分身往外走，想给苏宛儿争取时间。但邪魔分身太强，触手如雨，祁运很快挂了彩，左肩被刺穿，鲜血直流。
假山后，明玉看得心急如焚。她握紧护龙匕，又看看手里的遁地符，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撕下裙摆一角，蒙住脸，然后掏出祁运之前给的几颗“烟雾弹”——是叶灵儿硬塞给她防身的——用力扔向战团！
“砰砰砰！”烟雾弥漫！
邪魔分身动作一滞。祁运趁机脱身，转头看见烟雾中一个娇的身影正朝反方向跑，还大喊：“来追我啊丑八怪！”
是明玉！她在引开邪魔分身！
“明玉！回来！”祁运急喊。
但晚了。邪魔分身被激怒，触手转向，追向明玉！
明玉修为太低，根本跑不过。眼看触手就要刺中她后背——
“公主心！”祁运目眦欲裂，全力爆发，宝鉴光芒化作巨剑，斩向触手！
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根触手刺穿了明玉的右胸。
时间仿佛静止了。
明玉低头看着胸口的触手，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她笑了，转头看向祁运，嘴唇动了动。
祁运听懂了。她：“罐子，快走……”
“啊啊啊啊——！！！”祁运彻底暴怒！混沌灵根疯狂运转，宝鉴光芒冲而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撞向邪魔分身！
“给老子——死！！！”
宝鉴与邪魔分身碰撞，爆发出震巨响！整个厉府都在震动！
后院方向，苏宛儿终于破掉阵法，九幽阴火将阵基烧成灰烬。她听到动静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祁运浑身浴血，抱着昏迷的明玉公主，面前是正在崩溃消散的邪魔分身。
“冤家！”苏宛儿冲过去。
祁运抬起头，眼睛赤红：“苏姐姐，阵法破了吗？”
“破了，”苏宛儿看着他怀里的明玉，脸色一白，“公主她……”
“还活着，”祁运声音嘶哑，“但擅很重……我们得立刻回宫！”
他抱起明玉，转身就走。苏宛儿赶紧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厉府已经乱成一团，邪魔分身崩溃的余波摧毁了半个府邸，那些黑袍人非死即伤。
但祁运已经顾不上了。他抱着明玉，冲出厉府，在夜色中狂奔。
明玉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个血洞，鲜血不断涌出。她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祁运一边跑一边往她体内输混沌灵力，但效果甚微——邪魔的触手带有腐蚀性邪气，正在侵蚀她的经脉和五脏。
“坚持住……坚持住……”祁运喃喃道，不知是对明玉，还是对自己。
回到皇宫时，养心殿灯火通明。紫月、叶灵儿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祁运怀里的明玉，齐齐色变。
“快！抬进去！”叶灵儿急道。
明玉被放在偏殿软榻上。叶灵儿立刻检查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邪气入体，伤及心脉，”她声音发颤，“我的丹药……只能暂时稳住，但……但撑不了多久。”
祁运握紧拳头：“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九幽还魂草是必须的，”叶灵儿流泪，“但最快也要三才能从南疆取回……公主她……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祁运如遭雷击。
他看着榻上昏迷的明玉，想起她刚才回头时的笑容，想起她“这次我没拖后腿吧”，想起这三年来她缠着他要成亲的傻样……
“不，”他嘶声道，“她必须活！苏姐姐，我们立刻去南疆！”
“来不及了，”苏宛儿摇头，“就算用最快的飞舟，来回也要三。”
“那怎么办？！”祁运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明玉忽然动了动手指。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祁运，虚弱地笑了。
“罐子……别哭……”
祁运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他握住明玉的手：“傻丫头，谁让你逞强的……”
“我没逞强……”明玉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帮你……一次……”
她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公主别话！”叶灵儿急道，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明玉吞下药，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看着祁运，轻声：“罐子……其实我知道……你从没喜欢过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她抬起手，想摸祁阅脸，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祁运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谁的……谁我不喜欢你……你……你坚持住……等你好了，我娶你……八抬大轿娶你……”
明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骗人……你都迎…那么多姐姐了……”
“不骗你，”祁运哽咽，“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
明玉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她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公主——！！！”叶灵儿哭喊。
祁运呆呆地看着明玉苍白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明玉胸口忽然亮起金光！那金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条的金龙虚影，盘绕在她身上！
帝王龙气！萧氏血脉中最纯正的龙气，在生死关头觉醒了！
金龙虚影仰长啸，然后一头扎进明玉胸口！金光爆发，将侵蚀的邪气一点点逼出！
明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活了！公主活了！”叶灵儿喜极而泣。
祁运愣愣地看着，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榻前，把脸埋进明玉手心，肩膀剧烈颤抖。
苏宛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中也有泪光。
“冤家，”她轻声，“公主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勇敢。”
祁运重重点头。
是啊，这个傻丫头，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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