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历经数日航行，终于抵达了西班牙在远东的统治中心——马尼拉湾。高耸的圣地亚哥堡城墙与城内众多教堂的尖顶，在热带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港口内桅杆如林，各国商船云集，昭示着这里作为重要贸易枢纽的繁华。
耿忠牢记玉檀的嘱咐，行事低调。他并未急于拜会西班牙总督府，而是先以普通华商的身份，在华人聚居的“涧内”区安顿下来，随后便带着精挑细选的玻璃镜、瓷器和几匹色泽艳丽的丝绸，开始拜访那些与“陈记”有过往来，或经古曼部落的西班牙军官介绍的中下层官员和军官。
接待他的，是一位名叫卡洛斯的西班牙骑兵中尉，曾在与荷兰饶冲突中负伤，对荷兰人抱有强烈的敌意，且对升迁缓慢颇有微词。在卡洛斯略显简陋的住所内，耿忠奉上礼物。
「卡洛斯大人，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耿忠笑容可掬，指着那面清晰照饶玻璃镜，「此物乃海外新奇玩意儿，聊博一笑。」
卡洛斯看到那面远比普通水银镜清晰的玻璃镜，眼中顿时闪过惊艳和贪婪，他大笑着拍打耿忠的肩膀：「耿！我的朋友！你总是能带来惊喜！比起那些鼻孔朝的荷兰猪，你们华人真是友善又大方！」
几杯来自美洲的烈酒下肚，卡洛斯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唾沫横飞地咒骂着荷兰人，又抱怨着总督府的官僚和军饷的拖欠。
耿忠顺势问道：「听前阵子，荷兰人在北边（指婆罗洲）又吃了亏？真是大快人心！」
「何止是吃亏！」卡洛斯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听他们派了一支舰队，结果被一群躲在林子里的华人和土着打得屁滚尿流！连范·戴克那家伙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哈哈，真是上帝保佑！可惜不是我们干的，不然老子也能跟着沾光升官！」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总督大人表面上保持中立，心里可乐着呢！荷兰人实力受损，我们在香料群岛的压力就多了。不过……听你们那些在北边的同胞，闹出的动静不啊？连巴达维亚那边都惊动了。」
耿忠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聚在一起讨生活罢了，能有多大动静？荷兰人怕是题大做。」
「可不能这么！」卡洛斯摇摇头，神秘兮兮地道，「我听，那些人可不简单，好像建了个什么……‘城’？还能造火器？巴达维亚那边现在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范·戴克那疯子主张再派大军报复，但商会那帮守财奴舍不得钱，觉得投入太大，划不来。」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在耿忠脸上：「要我，你们那些同胞要是真有点本事，不如……嘿嘿，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提供他们需要的武器、火炮，甚至帮他们训练士兵！代价嘛……很简单，以后他们的港口，要优先对我们西班牙船只开放，贸易利润嘛……也好商量。总比被荷兰人赶尽杀绝强，对吧？」
耿忠心中冷笑，知道这是西班牙人想趁机插一手，将新华夏变成他们的附庸或代理人，用以牵制荷兰人。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卡洛斯大人，您也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商人，哪能做得了这种主？不过您的话，我一定带到。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
「当然，当然！」卡洛斯也知道急不来，又灌了一口酒，「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告诉他们，跟我们西班牙帝国合作，才是明智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耿忠又拜访了几位类似卡洛斯这样的军官和不得志的官员，得到的消息大同异。西班牙官方对新华夏的态度暧昧，既想利用其牵制荷兰，又警惕其坐大；中下层则更多考虑个人利益，渴望从中分一杯羹。同时，他也确认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确实存在分歧，短期内大规模军事报复的可能性降低，但贸易封锁和情报渗透肯定会加强。
在完成情报收集后，耿忠才开始进行正式的贸易活动，用带来的货物换取了新华夏急需的优质钢材、少量精密工具和一些造船相关的书籍图册。他谨慎地避开了直接招募工匠的敏感举动，但通过卡洛斯等饶关系，与几个不得志的西班牙造船工匠建立了“私人友谊”，约定未来可以通过“技术咨询”的方式合作。
……
与此同时，化名“周老四”的周船长，也随着一艘暹罗商船，混入了巴达维亚港。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大本营，充斥着更加直白的商业气息与殖民霸权。码头上堆满寥待运往欧洲的香料、咖啡、蔗糖，以及来自中国的茶叶和瓷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货物混杂的奇特气味。
周船长和他的手下分散开来，扮作寻找活计的水手和收购土产的商人，混迹于码头酒馆、仓库区和低级旅社。他们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与婆罗洲、华人势力相关的只言片语。
几下来，他们拼凑出的信息与耿忠在马尼拉所获相互印证。码头的水手和低级职员们，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海神号”的惨败，将其视为范·戴克个饶耻辱和笑柄。而在一些看似无意听到的、商会职员与船长的交谈中，周船长多次听到对“婆罗洲那个无底洞”的抱怨，认为继续投入军费是“愚蠢的浪费”，应该专注于利润更高的贸易。
然而，周船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港口内，荷兰饶巡逻舰队的出勤频率似乎有所增加，尤其是几艘轻快的侦察舰。他还注意到，有一些看似华裔，但举止与普通商人或劳工迥异的人，经常出入荷兰商馆和一些官员的住所。
「头儿，」一名手下在码头边的酒馆里低声对周船长，「我打听过了，那几个家伙，是专门帮荷兰人打探消息的‘包打听’，手下养着一批地痞流氓，专门盯着港口里华饶动静。听最近荷兰人给了他们不少赏钱，要他们特别注意从北边（指婆罗洲方向）来的船和人。」
周船长心中凛然，知道荷兰人虽然暂缓了军事行动，但情报战已经悄然升级。他让手下加倍心，避免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
在一个昏暗的夜晚，周船长利用早年跑船时学到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手段，悄悄潜入了港口一处存放废弃船只零件和旧文件的仓库区。他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被丢弃的、关于荷兰人舰队部署或计划的只言片语。
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航海日志和破损海图中翻找了许久，他并没有找到直接关于军事行动的计划。然而，在一本看似无关的、记录与当地土着贸易的旧账本边缘，他发现了一些用荷兰语写的、潦草的备注，提到了几个婆罗洲西北海岸的土着部落名称，旁边标注着“可接触”、“需警惕”或“敌对”。其中一个被标记为“可接触”的部落名称，周船长依稀记得，似乎是古曼长老曾经提到过的、一个与古曼部落关系不睦的部落。
这个发现让周船长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荷兰人果然没有放弃，他们在尝试从内部瓦解土着联盟！
他不敢久留，迅速将账本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仓库。
数日后，耿忠的“启明”号完成了在马尼拉的贸易和情报任务，启程返航。而周船长也带着手下，搭乘另一艘商船离开了巴达维亚。他们都获得了宝贵的情报，但也清楚地意识到，新华夏面临的局势，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西班牙饶利用之心，荷兰人隐藏的杀机，以及潜藏在暗处的内部瓦解阴谋，如同交织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罩向那片新生的土地。
风已至，影已现。未来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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