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四爷府上的轿子已经到了后门。」
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步摇,耳坠是简单的珍珠耳钉,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安分守己宫女的装扮,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不易察觉的品味。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顺笑意。任谁也看不出,此刻我心如明镜,今日这场四爷府的“赏花宴”,实则是胤禛精心布置的一场鸿门宴。
距离他上次在御书房那般失态,已过去半月。这半月间,风平浪静,无论是他还是八爷党,都未曾再明面上寻我麻烦。但暗流汹涌,我手下的“玉华阁”连着三家分号被官府以各种名目刁难,虽未伤筋动骨,却已是明确的警告。
更让我确定的是,三日前,“梧桐苑”一名负责与外埠联络的低级管事,在出京办事途中意外“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在逼我,用他惯常的、不动声色却凌厉无比的方式,逼我表态,逼我屈服,或者,逼我露出破绽。
也好。我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戏台已然搭好,角儿也已请到,我这主角若再不登场,岂不辜负了四爷一番“美意”?
只是,他以为他是执棋之人,却不知我这颗棋子,早已有了自己的棋盘。
「青竹,」我起身,推开房门,对候在门外的贴身侍女吩咐道,「将我前几日新得的那罐‘雪顶含翠’带上,四爷政务繁忙,想必喜好提神的好茶。」
那茶叶本身并无问题,只是冲泡时需用一种特定的紫砂壶,以滚水急冲,方能激发其兰花香韵。而那种紫砂壶,整个四爷府,据我所知,只有他书房里有一套。这是我埋下的第一个引子,一个看似讨好,实则试探他今日是否准备在书房见我的信号。
「是。」青竹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准备。
乘着并不起眼的青帷轿,摇摇晃晃地行至威严显赫的雍亲王府。角门处早有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等候,态度恭敬却疏离。
「玉檀姑娘,福晋已在花厅等候,请随老奴来。」
我微微颔首,跟在嬷嬷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座以规矩森严着称的王府。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皆透着刻板的秩序感,与八爷府的精巧雅致截然不同,空气都仿佛凝滞着压力。
花厅里,雍亲王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主位,几位侧福晋、格格相伴左右,言笑晏晏,满室莺声燕语,衣香鬓影。见我进来,笑声略微一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探究、好奇、忌惮、不屑……不一而足。
「奴婢玉檀,请福晋安,请各位主子安。」我依足规矩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乌拉那拉氏笑容温婉大气,语气和煦,「早就听宫里皇阿玛跟前有位玉檀姑娘,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过来坐吧。」
「谢福晋。」我谢恩后,才在嬷嬷指引的末位绣墩上浅浅坐下。
「玉檀姑娘在宫里当差辛苦,今日既来了,便松散一日,尝尝我们府里的点心,看看这园子里的花儿。」福晋着场面话,滴水不漏。
我自是谦逊应对,只是沾了福晋的光,才能得见如此胜景。
赏花、品茶、闲话,一派世家女眷交往的其乐融融。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或许来自福晋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嬷嬷,或许来自窗外假山之后,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太监躬身进来,对着福晋耳语几句。
福晋面色不变,笑着对我道:「玉檀姑娘,前头爷听你来了,想起你曾在御前伺候笔墨,恰好他那里得了一幅古画,有些拿不准,想请你过去帮着瞧瞧眼。你可愿意走这一趟?」
来了。核心的戏肉来了。
我站起身,恭顺道:「福晋言重了,奴婢见识浅薄,只怕有负四爷厚望。但四爷有命,奴婢自当尽力。」
「好孩子,去吧。」福晋笑容依旧,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僻静,周遭的仆役也越发稀少。最终,停在一处松柏掩映、匾额上写着“砺志斋”的书房院外。此处,正是胤禛日常处理政务、见心腹臣工之所,等闲人不得靠近。
太监在院门外便停步垂首:「姑娘请自行进去,爷在里头等候。」
我深吸一口气,独自迈过高高的门槛。院内古树参,绿荫如盖,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也带来一股森然的凉意。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轻叩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胤禛低沉冷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顶立地的书架,墨香与淡淡的陈年纸张气息混合,萦绕在鼻尖。胤禛并未坐在主位的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一丛翠竹。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福
「奴婢玉檀,给四爷请安。」我再次行礼。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刺向我,仿佛要剥开我所有的伪装,直窥内里。
「起来。」他吐出两个字,走到书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并未叫我坐。
我也不在意,垂眸静立。
「可知本王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回四爷的话,福晋,是请奴婢来鉴画。」我依着之前的借口回答。
胤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鉴画?」他重复了一遍,随即从书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蓝皮封面的册子,随手扔在桌面上,「那你先看看这个。」
我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凛。那册子的样式,与我“梧桐苑”内部用来传递重要信息的密报格式,有七八分相似!虽然我确信核心密报的加密方式他绝无可能破解,但这外形……
我上前一步,并未去碰那册子,只快速扫了一眼封面,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惶恐:「四爷,这是……奴婢愚钝,看不懂。」
「看不懂?」胤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逼人,「‘玉华阁’三日之内,京津两地十七家分号,同时遭遇官府盘查,账目被封存三日,损失不下万两。你,看不懂?」
我心头一沉,果然是他!动作如此迅捷狠辣,且精准地同时打击我在南北两大核心区域的产业。这已不仅仅是警告,而是实质性的重创。
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强自的镇定:「四爷明鉴,‘玉华阁’不过是做些女子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的本生意,一向奉公守法,按时缴纳课税。此番无端被查,奴婢亦深感惶恐,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四爷消息灵通,若能告知一二,奴婢感激不尽。」我将自己完全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不知?」胤禛盯着我,语气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本王,你名下‘梧桐苑’那位姓赵的管事,三日前前往通州押运一批‘南洋香料’,为何至今未归?他押阅,当真是香料吗?」
赵管事!他果然查到了这里!虽然赵管事级别不高,接触不到核心,但他的失踪,足以将线索引向“梧桐苑”!
我袖中的手微微蜷紧,但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震惊与一丝慌乱,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急促:「赵管事……他、他失踪了?奴婢并不知晓!他此番前去,确实是押运一批新到的海外香料,准备供应给‘玉华阁’的!四爷,您……您是如何得知?莫非赵管事他……遇到了什么不测?」我将一个听闻手下出事而惊慌失措的主事人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我的反应似乎稍稍符合了他部分的预期。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催人心魄。
「玉檀,」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本王没有耐心与你绕圈子。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本王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我的脸:「收起你那些动作,停止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做你该做的事。否则,」他拿起那本蓝皮册子,在手中掂拎,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威胁,「下次送到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让你‘看看’而已。你经营起来不易,毁掉,却很容易。」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空气凝滞,仿佛暴风雨前的压抑。
我知道,此刻我若表现得过于顺从,反而会引起他更深的怀疑。我需要挣扎,需要在他设定的强大压力下,展现出不甘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姿态。
我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圈微微泛红,不是作伪,而是调动了内心真实感受到的屈辱与愤怒,只是这愤怒的对象,是他,更是这吃饶世道。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四爷……这是在威胁奴婢吗?」
胤禛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问。他冷冷道:「是提醒,亦是警告。」
「奴婢一介微末宫人,所求不过是在这紫禁城中得一安身立命之所。经营些产业,亦是为晚年计,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不敢行差踏错。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惹得四爷如此大动干戈?」我语带哽咽,将弱势姿态做足。
「非分之想?」胤禛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深沉如夜,「你可知,过慧易夭?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展现出的‘才’,早已超出了‘安身立命’所需。玉檀,你可知,皇阿玛近日曾问及我对你的看法?」
我心中猛地一紧。康熙!他终于也注意到我了吗?
「本王对皇阿玛,此女机敏,善经营,然心性未定,还需磨砺。」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皇阿玛的意思,你若安分,将来许你一个出身,指婚给宗室子弟为侧室,亦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若不安分……」
他没有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权寒。指婚?将我如同物品般赏赐出去,圈禁在后宅一方地里,磨灭我所有的意志与锋芒?好一个“恩典”!好一个“福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但我死死掐住了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苏培盛压低了声音的禀报:「爷,八爷、九爷、十爷过府来访,是……得了好茶,特来与爷共品。」
八爷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得可真“巧”!
胤禛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与阴沉。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尽的审问,有被打断的恼怒,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外的冷厉。
「请他们去前厅稍坐,本王即刻便到。」他沉声对外吩咐道。
「嗻。」
胤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今日之言,你好自为之。本王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本王要听到你的‘明白’。」
「是,奴婢……告退。」我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依礼退出书房。
转身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我仿佛虚脱般,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胤禛这番直面交锋,看似我处处被动,屈居下风,甚至被他逼到了墙角。
但,我真的输了吗?
我一步一步地走出砺志斋,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松柏林。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胤禛,你以为你赢了这一局?你以为你的警告和威胁能让我屈服?
你错了。
你查到的“玉华阁”损失,是我刻意让你查到的,那些被查封的账目,早已做好了手脚,核心资产早已转移。赵管事的“失踪”,是我亲手布下的弃子,用他来吸引你的注意力,掩护真正负责海外线路的暗棋顺利离开。
而你刚才提到的……康熙的“指婚”之意……
这无疑是一道催命符,但也彻底斩断了我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对于这个时代或许还能温和改良的幻想。
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我。
妥协换不来生存,隐忍换不来尊重。在这铁幕般的皇权面前,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你们都在逼我。
那就,别怪我……掀翻这棋盘了。
金蝉脱壳之计,看来,要提前启动了。
我抬起头,望向紫禁城上方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风暴,即将来临。而我,已准备好乘风破浪。
喜欢我在大清搞基建,阿哥们全破防了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在大清搞基建,阿哥们全破防了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