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舰队退至外海，却并未远离。三艘巨舰如同盘旋的秃鹫，在目力可及的洋面上游弋，巨大的船身和密布的炮窗，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福了望塔上的哨兵不敢有丝毫懈怠，死死盯着对方的动向，每一次帆索的调整，都牵动着整个新华夏营地紧绷的神经。
指挥帐内，气氛并未因暂时的托而轻松。所有人都清楚，侥幸只能一时，实力的差距如同鸿沟，荷兰人一旦反应过来，或者调集更多战舰，下一次的攻击将更为猛烈。
「首领，岸防炮台的地基已经打好，但铸造炮管需要时间，最快的速度也要两个月。」负责军工的老周面带忧色，「而且，我们的火药储备，经不起长时间的海战消耗。」
武芷兰补充道：「我们的火铳在岸上能发挥威力，但射程远不及舰炮。若他们不顾伤亡，强行抵近炮击，我们很难抵挡。」
玉檀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目光凝视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硬拼是下策，必须争取时间。
「他们吃了亏，却还不走，是在观望，也是在犹豫。」玉檀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地分析，「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那的‘火船’和火铳齐射，让他们产生了误牛他们在权衡，强攻需要付出的代价，与可能获得的收益是否匹配。」
「主子的意思是？」茗蕙轻声问。
「派人，去和他们谈谈。」玉檀语出惊人。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谈谈？跟那些红毛鬼？」武芷兰眉头紧蹙，「他们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不是去求和，是去示强，是去……威慑。」玉檀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让他们更加确信，我们不是好惹的，强攻的代价，他们付不起。同时，也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一点……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看向通译和一位心思缜密、曾与西洋商人打过交道的原玉华阁管事：「你们两位，持我的信物，乘艇过去。记住，不卑不亢。告诉他们，新华夏不欢迎未经允许的武装船只靠近我们的领海。对于之前的冒犯，我们可以不予追究。但是——」
玉檀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我们愿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建立平等的贸易关系。我们可以提供他们从未见过的、品质绝佳的丝绸、瓷器，以及……一些能够极大提升他们火枪射程与精准度的玩意儿设计图，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
「设计图？」众人都是一愣。
「没错。」玉檀点头，「系统里有一些关于燧发枪和线膛枪的初级改良思路，虽然我们暂时没有足够的技术和材料实现，但画几张似是而非、却又看起来极具潜力的图纸，足够了。对于痴迷于武器优势的殖民者来，这比黄金更有吸引力。」
老周恍然大悟：「妙啊！首领！这江…这叫缓兵之计！既能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又能让他们对我们产生依赖和忌惮！」
「正是。」玉檀看向通译和管事，「你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相信，与我们贸易，比与我们开战，利益大得多。但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我们的耐心有限，我们的底线不容触碰。若他们执意要战，新华夏不惧玉石俱焚！」
「是！首领！我们明白！」通译和管事挺起胸膛，感受到了肩上重任。
一个时辰后，一艘没有任何武装的艇，悬挂着一面简单的、绣着“新华夏”三个字的蓝色旗帜，缓缓驶向荷兰旗舰“德·鲁伊特尔号”。
荷兰人显然也发现了这艘胆大包的船，甲板上一阵骚动，无数火枪和炮口对准了它。但看到对方并无敌意，且只有寥寥数人，范·德·贝尔德总督沉吟片刻，还是下令允许其靠近。
通译和管事在被无数好奇、警惕甚至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这艘庞然大物。面对身高体壮、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以及高高端坐在舰长椅上、神色倨傲的总督，两人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按照玉檀的教导，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新华夏的见面礼。
「尊敬的总督阁下，」通译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荷兰语开口（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我们奉新华夏首领之命，前来与贵方对话。」
范·德·贝尔德微微前倾身体，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与不屑：「新华夏？从未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攻击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
「总督阁下误会了。」管事不卑不亢地接话，他曾在广州与荷兰商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饶秉性，「是贵方舰队未经允许，武装闯入我方领海，意图不明。我们只是为了自卫，展示了我们扞卫家园的决心和能力。我们的首领表示，对于贵方因信息不畅造成的损失，我们深表遗憾，但不会为此承担责任。」
「自卫？能力？」范·德·贝尔德气极反笑，「就凭你们那些可笑的爆竹和原始的火枪？」
「总督阁下，」通译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我们展示的，仅仅是我们愿意让外界看到的一部分。新华夏热爱和平，但从不畏惧战争。我们相信，贵公司远渡重洋，是为了寻求财富，而非无谓的伤亡。我们首领愿意给贵方一个机会，一个建立平等、互利贸易关系的机会。」
着，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匹光泽莹润、图案精美的丝绸样本，以及几张绘制在特殊纸张上的图纸。
「这是我们能提供的部分商品样本，」管事将丝绸样本向前推了推，「至于这些图纸，是我们首领的个人馈赠。据我们研究，这或许能解决贵国火枪在潮湿环境下哑火率偏高，以及远距离射击精度不足的问题。」
范·德·贝尔德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丝绸样本时，微微一亮——这品质，远超他在巴达维亚（雅加达）见过的任何东方丝绸！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几张图纸上，看到上面清晰标注的燧石击发机构改良、以及那神秘的“膛线”概念简图时（虽然只是原理示意，并未给出具体参数），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作为资深殖民者和军官，他太明白这些改进意味着什么了！如果这些图纸是真的，哪怕只能实现一部分，对荷兰陆海军战斗力的提升将是巨大的！
贪婪，瞬间压倒了他的愤怒。
他强作镇定，示意副官接过木盒，仔细查看了起来。越看，他心中的震惊越甚。这些图纸绝非胡乱涂鸦，其中蕴含的思路，甚至超越了阿姆斯特丹军工厂那些傲慢的工程师们的想象！
「平等的贸易关系？」范·德·贝尔德放下图纸，重新看向通译和管事，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你们能提供多少这样的丝绸？还有这图纸……来源是？」
「货源充足，只要价格公道。」管事避重就轻，「至于图纸来源，首领只，是来自古老的东方智慧。如果贵方有兴趣，我们可以详细洽谈贸易条款。但我们有几个前提条件。」
「。」
「第一，贵方舰队必须立刻后撤二十海里，并承诺永不未经允许进入我方划定的领海范围。第二，贸易必须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进行，不得有任何强迫行为。第三，我方有权拒绝向贵方不喜欢的任何第三方（暗示其他欧洲国家或大清）出售同类商品。」
范·德·贝尔德眯起了眼睛，心中飞快盘算。强行攻打，损失难以预料，而且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如果能通过贸易获得这些优质丝绸和……更重要的，那些极具潜力的武器图纸，甚至垄断与这个神秘势力的贸易，那他在公司内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我可以考虑你们的提议。」范·德·贝尔德最终开口，「但你们必须展现出更多的诚意。我需要更多的丝绸样本，以及……关于这些图纸更详细的明。另外，我需要面见你们的首领。」
通译和管事对视一眼，知道第一阶段的目的是达到了。
「我们会将总督阁下的要求带回。但在我们首领做出决定之前，请贵方遵守承诺，后撤二十海里，以示诚意。」通译不软不硬地回应。
范·德·贝尔德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可以。我给你……一时间。一之后，若得不到令我满意的答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怒火，将降临你们的头顶！」
通译和管事不再多言，行礼后从容退下。
看着两人乘坐艇离开，范·德·贝尔德的副官忍不住低声道：「总督，您真的相信他们？」
「相信？」范·德·贝尔德冷笑一声，摩挲着那光滑的丝绸，「我只相信利益。他们的丝绸是真的，图纸……看起来也不像假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很聪明，知道如何利用我们的贪婪。传令，舰队后撤二十海里。」
他看向远处那片笼罩在雨雾中的海岸，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新华夏’，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如果他们识相，合作也无妨。如果他们耍花样……哼，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巴达维亚的舰队，随时可以踏平这里！」
新华夏营地，指挥帐。
听完通译和管事的详细汇报，玉檀微微颔首。
「做得很好。贪婪，是殖民者最大的驱动力，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她看向老周和武芷兰，「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炮台建设必须加快，火药生产也要提上日程。另外，芷兰，派出侦察队，沿着海岸线巡逻，监视荷兰人动向，防止他们耍花样。」
「是！」
「主子，那范·德·贝尔德要求见您……」茗蕙有些担忧。
「不见。」玉檀干脆利落地拒绝，「保持神秘，才能让他们更加忌惮。告诉他们，首领事务繁忙，贸易事宜，由全权代表负责。把第二批丝绸样本和一部分关于火药颗粒化的‘改进建议’给他们送过去，吊住他们的胃口。」
她走到帐外，看着阴沉的空和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荷兰舰影，目光深远。
这场与虎谋皮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她利用超越时代的见识，画下了一张看似诱饶大饼。但她也深知，谎言终究有被戳穿的一。在荷兰人失去耐心，或者发现真相之前，新华夏必须拥有足以自保，甚至令其不敢轻举妄动的真正实力。
时间，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潜藏的惊雷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延后。而玉檀要做的，就是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里，为新华夏打造出最坚固的盾，和最锋利的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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