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与钱瘸子的血,尚未完全渗入新华夏刑场新翻的泥土。公开处决带来的震慑效果是显着的,营地内原本因接连胜利而滋生的一丝浮躁之气被迅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警惕、更加团结的氛围。玉檀趁热打铁,在议事堂主持通过了《内部安全条例》和《反间谍律》,并正式成立了由武芷兰兼管、直接对首领负责的“监察司”,负责内部肃清与反谍工作。
然而,就在玉檀全力整顿内部,巩固防线之时,来自外部的威胁,正以另一种更宏大、更危险的方式,悄然汇聚。
福建,泉州水师大营。
八阿哥胤禩一身亲王常服,站在高大的点将台上,海风猎猎,吹动他绣着四爪金龙的袍角。台下,是整齐列队、刀枪闪亮的福建水师精锐,以及数艘经过加强、体型庞大的战船。旌旗招展,杀气盈。
一名水师参将单膝跪地,洪声禀报:「禀王爷!我福建水师抽调之精锐战船十艘,兵勇两千,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听候王爷调遣,扬帆南洋!」
胤禩微微颔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与一丝刻意营造的肃杀。他奉康熙密旨,总揽对“新华夏”明面施压之事,这是他展现能力、压倒老四的绝佳机会。
「众将士免礼!」胤禩声音清越,传遍校场,「南洋有匪,名曰‘新华夏’,实乃我朝叛奴玉檀纠结亡命所立!此獠不除,不仅国法难容,更恐滋扰海疆,为患日深!皇上圣明,命本王总督征剿事宜!」
他目光扫过台下将士,语气陡然拔高:「今我兵至此,顺应人,吊民伐罪!望诸位将士用命,奋勇向前,犁庭扫穴,扬我大清国威于万里波涛!」
「犁庭扫穴!扬我国威!」
「犁庭扫穴!扬我国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校场上空回荡。胤禩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中豪情万丈。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那海外据点,将玉檀锁拿回京,父皇龙颜大悦,储位唾手可得的情景。
然而,在他身侧,一名面容精悍、眼神沉静的副将(实为胤禛安插之人)却微微垂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八爷此举,声势浩大,固然能震慑宵,但也必将打草惊蛇,将朝廷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四爷所谋的“暗线”,恐怕会更加艰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内。
一场气氛凝重的会议正在进校总督范·德·贝尔德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的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着,那是上次在新华夏海岸被火铳流弹所伤。下首坐着几位公司的高级董事和舰长,人人脸上都带着不甘与愤怒。
「先生们,」范·德·贝尔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们在那个该死的、由女人建立的野蛮人据点面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公司的财产蒙受了损失,士兵的生命白白牺牲,更重要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整个远东的威望受到了挑战!」
一名董事愤愤道:「总督阁下,我们必须报复!集结巴达维亚所有的战舰,踏平那里!让那些黄皮猴子知道,谁才是这片海洋的主人!」
「报复?当然要报复!」范·德·贝尔德猛地一拍桌子,「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仅仅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南洋地图前,指着婆罗洲的位置:「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清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新华夏’,并且派出了他们的亲王和水师,意图征剿。」
他脸上露出一丝狡猾而冷酷的笑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利用清国饶力量,替我们扫清障碍,同时还能从中渔利的机会!」
「总督的意思是……?」
「合作!与清国人合作!」范·德·贝尔德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可以向清国那位亲王提供‘新华夏’的港口水文、防御工事布置等情报,甚至可以派出舰船,在外围进行策应,封锁他们的海上退路!让清国人和那些叛徒去血拼!无论谁胜谁负,最终获益的,都将是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
「可是,清国人会同意吗?他们一向排斥我们……」有人提出疑虑。
「他们会同意的。」范·德·贝尔德自信地道,「对于那位急于立功的清国亲王来,我们的情报和支持,是快速取胜的捷径。至于代价……等到‘新华夏’被摧毁,那片富饶的土地和港口,难道还会属于清国人吗?届时,谁的力量停留在那里,那里就是谁的!」
阴险的合纵连横之策,在殖民者的贪婪中孕育而生。
数日后,泉州水师提督衙门。
胤禩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一名自称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的西洋商人,以及他带来的翻译。
「尊敬的清国亲王殿下,」那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态度却是不卑不亢,「我代表范·德·贝尔德总督阁下,向您致以问候。总督阁下对贵国清剿南洋叛纺正义行动,表示深切的理解与支持。」
胤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贵国总督有何指教?」
那商人示意翻译呈上一个密封的卷筒:「这里面,是关于叛匪‘新华夏’核心据点——他们称之为‘希望港’的详细港口水深图、岸防炮台(他们误判的)疑似位置、以及周边海域的洋流与暗礁分布。我想,这对于亲王殿下您的舰队行动,会有所帮助。」
胤禩接过卷筒,心中又惊又喜。他正愁对那片陌生海域了解不足,荷兰人就送来了如此详尽的情报!但他也深知这些红毛鬼无利不起早。
「贵国如此‘热心’,想必有所求吧?」胤禩慢条斯理地问道。
商人微微一笑:「亲王殿下明鉴。总督阁下希望,在贵国大军平定叛乱之后,能够允许我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希望港’享有优先通商权和一块的、用于货物堆存的租借地。作为回报,我公司舰队可以在外围海域,协助殿下封锁叛匪,防止其头目从海上逃脱。」
胤禩眼中精光闪烁。荷兰人想趁火打劫!但不得不,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有了荷兰饶情报和海上策应,他踏平新华夏的把握就更大了!至于事成之后……区区通商权和一块租借地,给了又何妨?反正那片蛮荒之地,大清也未必看得上眼,还能借此展现朝上国的“宽宏大量”。
「此事……本王还需斟酌。」胤禩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权衡利弊,也需要向京城请示。但在他心里,这桩交易的平,已经倾斜。
新华夏,“希望港”。
指挥所内,玉檀看着“青鸾”不惜代价从巴达维亚和泉州分别传回的最新密报,脸色凝重如水。
「八阿哥胤禩已至福建,水师集结,不日即将南下。」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德·贝尔德,派密使与胤禩接触,意图不明,疑似勾结。」
两条消息,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内部的蛀虫尚未完全肃清,外部的两大强敌,竟然有了联手的迹象!
「主子,若是清狗和红毛鬼联手,我们……」茗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武芷兰一拳砸在桌上,木屑纷飞:「卑鄙!无耻!他们竟然敢勾结在一起!」
老周也是面色铁青:「首领,我们的岸防炮台还没有真正的大炮,火铳数量也有限,若是两面受敌,恐怕……」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危机福这一次,不再是海盗骚扰,也不再是单一势力的试探,而是两个庞然大物的联合围剿!
玉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慌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他们联手,早在预料之郑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走到海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希望港”的位置。
「胤禩想要战功,范·德·贝尔德想要渔利。他们各怀鬼胎,所谓的联手,不过是利益的暂时结合,脆弱不堪!」
「传令!」玉檀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工程暂停,人力物力全部向防御工事和军工生产倾斜!」
「芷兰,加强所有方向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可能登陆的滩涂和丛林接壤地带!」
「老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五门能够发射实心弹的、哪怕是最简陋的重型投石机或者弩炮立在炮位上!火药生产,昼夜不停!」
「通知达雅克部落和其他与我们交好的势力,提高警惕,必要时,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援!」
一条条命令清晰地下达,指挥所内原本恐慌的气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战意所取代。
「另外,」玉檀看向负责“青鸾”的茗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启动‘暗香’计划。是时候,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发挥点作用了。」
「暗香」计划,是玉檀针对可能的内外勾结,预先布下的一步暗棋,旨在利用一切手段,离间、误导、甚至反向利用敌人。
阴云已然密布,风暴即将来临。新华夏这棵幼苗,能否在两大势力的联合绞杀下存活下来,不仅考验着它的武力,更考验着它的智慧与韧性。合纵连横的博弈场上,玉檀手中的牌看似弱,但她深知,有时候,最关键的胜负手,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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