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临宇仔细审视那低垂的白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类似这老家伙果然有点东西的神色。
“范卿不必过谦。博采众长,本就是治国之理。你那兄长,倒是个妙人。可惜……缘悭一面。”
第二次提,他是不是对我这个马甲特别感兴趣?要不要安排兄长得个急病暴毙,从此消失?
“陛下谬赞,家兄性喜自由,疏懒成性,恐不堪颜。”
风临宇不置可否,走回书案后坐下。然后,突然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朕听闻,范卿近日与萧景渊往来颇密?还指点其漕运算法?”
钟离七汀背脊瞬间绷直。
果然查过岗,领导查人际关系。
“萧侍郎勤学好问,于实务多有钻眩老臣不过痴长几岁,偶有些陈年旧卷或浅见,蒙其不弃,相互切磋罢了。指点二字,实不敢当。”
“是吗?萧景渊才干是有的,只是有时过于……执着。范卿与之交往,觉得此人如何?”
风临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咸不淡的语气,好似在随意询问。
“萧侍郎年轻有为,处事勤勉,守正持礼。至于‘执着’……老臣以为,为官者,于国计民生之事上有所执着,未必是坏事。只要不行差踏错,便是栋梁之材。”
“栋梁之材……但愿如此。”
钟离七汀刚想松口气——
皇帝陛下话锋一转,抛出今日最惊悚的问题:
“范卿那位兄长,游历下,可曾对‘人性’、‘世情’有所感悟?譬如,这京城世家大族的联姻,夫妻相处之道,他可有见解?”
“。。。”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自己心脏停跳的声音。
这话题跳跃度也太大,从固堤法到海商观星,从评价同僚直接蹦到婚姻家庭咨询?!
而且问的是世家大族联姻这不就是萧景渊和顾如烟的模式吗?!
风临宇你几个意思?你是已经对顾如烟有意思在提前做调研,还是单纯想探讨社会学课题?!
“统,红色警报,超纲题,他问我婚姻家庭伦理题。”
“汀姐,加油。”
“不要总跟我加油 ,我最缺的不是油, 是加油的钱 。”
“好叭。”
钟离七汀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做出老年人被问到不熟悉领域时努力思考表情:
“陛下此问……涉及伦常,老臣不敢妄言。家兄闲谈时,倒偶有感慨。他曾言,世间夫妻,形态万千……
有因利而合,相敬如宾者、有因情而系,鹣鲽情深者、亦有起初陌路,日久渐生默契者。然无论何种,若想长久顺遂,大抵离不开‘尊重’与‘沟通’四字……”
一边,一边偷瞄男主表情。
皇帝陛下似乎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落在虚空某处,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
钟离七汀越越心虚,自己都是单身狗,跟人谈论这个,与纸上谈兵有何区别?硬着头皮继续言语:
“至于世家联姻……牵扯甚广,利弊交织。其中甘苦,如人饮水,非外人所能尽知。家兄尝叹,高门之中,真情难得,枷锁易缚。
若能于重重规矩之中,存一份对彼此内心的体谅与空间,或许……便是不易中的幸事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风临宇沉默良久,久到钟离七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错,触犯逆鳞。
终于,皇帝陛下低低地一声,重复道:
“尊重……沟通……体谅……”
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的味道。
然后,抬眸看向钟离七汀,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有一丝探究,一丝怅然,甚至……一丝极淡的嘲弄?
“你兄长……倒是个明白人。朕乏了,范卿退下吧。”
“陛下,臣还有事。”
风临宇疑惑抬头瞅着她,头上冒出大大问号。
“陛下,今日是上值最后一日,那什么年终奖我怎么没看到?”
“年终奖?你的是吧?”
“嗯哼。赏赐呢?”
“朝廷于每年冬至后第三个戌日向文武百官发放的年度赏赐,有钱、牛肉、粳米等物资,按官阶分级发放。??以爱卿的品阶应该是20斤猪肉和50斤大米,你没收到吗?”
钟离七汀石化,那回家老吴跟她禀告过,可。。可她以为只是发的过节礼。
“统,这是什么抠鸡朝廷,年终奖也太寒酸了吧?我爸以前当过兵,每次建军建党节发的也是米面粮油,有时候还有200块钱呢。
怎么这考公上岸后,当值官员发的年终奖比政府接济贫困户的福利还吝啬?”
“汀姐,这是古代。”
“爱卿还有疑问吗?”
钟离七汀看看他案几上,那里不光摆了各种奏折,还放着三盘精致好看的糕点。
得,聊胜于无吧。
“陛下,我明白了。你看,刚才我在偏殿等待良久,这都大中午了,早饭也没吃,干脆把那些糕点赏赐点给我吧?!”
风临宇顺着她话语扫过右手旁御膳房准备的三盘糕点,它们正静静卧在剔透琉璃盘中,端端正正摆上紫檀木案。
一盘雪里梅梢——白玉瓷盘上,六枚梅花酥错落有致,酥皮千层叠雪,每层薄如蝉翼,顶心一点胭脂红,是从南诏进贡的茜草汁调色晕染,内里裹着糖渍过腊梅花瓣,混着松子蜂蜜,还没入口,清冽梅香已丝丝地钻入鼻腔。
第二盘五谷丰登糕,盘子是青玉镶金边,方方正正一块糕,最底下紫米蒸的,往上是米金黄、薏仁月白、赤豆嫣红,顶上一层是碾得极细芝麻粉,黑亮如叮
心子夹着蜜渍桂圆、核桃、莲子、枣肉、松仁,切开的断面便显出星星点点琥珀色。
最夺目是第三盘琉璃冰雪饺,水晶盘里,十二只饺子玲珑剔透,薄如冰片皮子能看清里面包裹馅料——淡青是荠菜虾茸,嫩黄是蟹粉冬笋,浅赭是香菇鹿腩。
皮子乃用藕粉和澄面反复捶打而成,蒸熟后透明如琉璃,边缘捏出细密褶子,每道褶子尖上都缀着一粒金箔,饺子底下铺着捣碎冰晶糖。
钟离七汀盯着三盘精致糕点,感觉走不动道,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也闪闪发光。
三盘点心香气在暖阁里慢慢交融,梅花清冷、谷类暖香、海鲜与山珍鲜润,要是能拿回去偷偷品尝该多好。
风临宇好笑地打量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猫模样,挥挥手,吐出刻薄话语:
“朕也饿,就不赏给你了。”
钟离七汀傻眼,她难以置信的掏掏耳朵。
“陛下,你刚才都赏赐给我,这怎么好意思?”
“你是空耳吗?朕不……”
“陛下,一寸光阴一寸金, 糕点到账我开心。 ”
“范简!”
“臣在。”
“朕召你来做什么?”
“我来搂席了。”
“。。。”
风临宇无语凝噎,目光上下扫她一眼。
“陛下,给我点时间。”
完,不等他反应过来,从袖袋里掏出三张大大油纸,一边嘿嘿笑,一边端起碟子把糕点翻进油纸里折叠起来,很快两个油纸包被折叠好,正在翻最后一碟。。。
风临宇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握在茶杯上的手指渐渐泛白。
一旁侍候的大内监李德全目瞪口呆,想斥责,又觑见帝王只是脸色难看,并未阻止,甚至薄唇勾勒起一抹淡淡弧度,便也没敢出声,只能垂下头,假装自己是装饰物,莫得感情。
刚揣进袖袋里,正要抓起最后一个油纸包,不料手腕被白皙修长的劲实手指握住,抬眸,对上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爱卿可真是好大的脸,容得下万水千山 。”
“万水千山总是情,给点糕点行不行?!陛下,我这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不麻烦李公公替我打包了。”
风临宇放开手,幽暗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
“你……非君子。”
“哈?那我为什么还没有得志?是我还不够人吗?”
“算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钟离七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步伐稳得堪比二十岁伙——只是得忽略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走出御书房,被腊月冷风一吹,打个寒颤,才发现贴身的中衣已经湿透。
“阿统,我这算。。过关了吗?”
“汀姐,他好像看出你乃女子灵魂。”
“不大可能吧?这位面我可没跟你在交流过。”
上次被阿栩看出来女子身份,吓出她半条命。这位面无论是形态举止,还是任何一一丝丝暴露女儿家的,她都有偷偷改掉。
“我是有可能暴露。”
“你别吓我。”
回头望一眼寒风中的巍峨宫阙,御书房灯火还亮着,那个孤独帝王刚才那句话到底啥意思?
“哎呀,不管了,至少今的盒饭……啊不,午膳,应该能安心吃。而且大有收获。”
虽然,她知道这场与帝王的心思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日,她活着走出御书房。
还能惦记火锅盲海
这就是胜利。
钟离七汀摸摸袖袋里那些油纸包,温热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路还长,戏还得演。
不过……下次面圣前,得更加心才是,实在太刺激老年人心脏鸟。
钟离七汀揣着成功在御书房薅走糕点的成就感和对火锅盲盒的期待,乘坐皇宫派的马车回家,迈着范简式沉稳步伐走到家门口时,发现气氛不太对。
老吴——她家那位皱纹比核桃还深、平时沉默得像个背景板的老仆——正蹲在门墩旁,手里拿着个破扫帚,却一动不动,眼神飘忽,表情……怎么呢,像在努力消化什么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宇宙奥秘。
钟离七汀停下脚步,狐疑地瞅着他,
“老吴,你蹲这儿干啥?数蚂蚁?”
老吴倏然?回过神,抬头看见她,那张老脸上瞬间写满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我有惊大瓜要汇报但不知从何起的复杂情绪。
他左右张望一下,确定巷子里没人,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凝重:
“老爷……出、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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