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上元夜。姑苏城,月河街。你父母……初见之时。”
萧景渊转头看向身旁,钟离七汀依旧顶着范简容颜,但那双眼睛在流转灯火映照下,清澈明亮得不可思议,似能洞穿时光。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甲辰年……那是母亲及笄之年,父亲南下访书之时,他竟真的……来到了父母命运交织的起点?
“看那里。”
钟离七汀示意他望向不远处一个猜灯谜的摊位,萧景渊循着望去,呼吸骤然停滞。
灯火阑珊处,一位少女正执灯凝立。
她裹着一袭银狐裘,绒毛衬得一张脸儿愈发巧晶莹,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近乎透明的白皙,眉目如江南山水般清远疏淡,唇色很淡,仿佛初绽的白梅。
手中提着一盏手绘玉兰的素纱灯,昏黄暖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书卷浸透出清冷气韵。
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苏蘅。
即便从未见过少女时的母亲,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与父亲书房珍藏那幅像上依稀的轮廓,瞬间击中他。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灯影中缓步走来。
青色素面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竹,来人面容俊朗,眉眼间是世家精心蕴养出的温润清华,最动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在目光触及灯下少女时,投入星辰,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温柔专注的涟漪。
萧昱。年轻时的父亲。
萧景渊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父亲走近那个猜谜摊,看着谜面一片冰心在玉壶;
看着父亲自然而然地接出下句明月何曾是两乡;
看着母亲闻声回首,两盏灯的光芒在那一刹交汇,映亮两张年轻而惊艳的脸庞;
“在下京城萧昱,唐突姑娘。”
清朗温润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与不易察觉的欣赏。
萧景渊站在数步之外人潮中,像个真正的旁观者,却又因血脉的联结而心脏酸胀。
他看到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了然,听到他们从王昌龄的冰心玉壶,谈到谢道韫的咏絮之才,从长安巍峨宫阙,到姑苏夜泊客船……
君子之风,始终守着三步之遥,直到拥挤的人流险些撞到母亲提灯的臂膀,父亲才迅捷而稳妥地伸手虚扶一下。
那一扶,克制守礼,指尖甚至未曾触及母亲的衣袖。
可萧景渊却觉得,某种比肢体接触更深刻的东西,已经在两人对视的眼眸中,悄然生根。
眼前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流转、变幻。
萧景渊发现自己不再仅仅立于街角,而是跟随着身旁之人,如同两个穿梭于时光缝隙的幽灵,悄然来到苏家宅院隔壁一处清雅院。
月华如水,洒在爬满藤蔓的花墙上。
墙那边,传来泠泠淙淙的琴音,琴声并不激昂,甚至有些清冷孤高,技法却纯熟至极,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剔透,在静夜中荡开细微的涟漪。是《幽兰》。
墙这边,年轻的萧昱独自立于月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
只是静静聆听,眉目舒展,眼神落在虚空某处,似能穿透砖石,看见抚琴之人,待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散入风中,才几不可闻地低低一叹,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此声清越,可涤尘襟。”
萧景渊站在父亲身后不远,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倾慕,那不是权贵子弟对美色的觊觎,而是灵魂对另一片丰饶地的诚挚向往。
场景再次变换。
书房内,萧昱将一册精心寻来的孤本医书递给苏蘅,少女接过,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抬眸时,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冰初融。
她则回赠以亲手誊抄、装帧雅致的江南风物诗集,两人隔案而坐,一个讲述北地冬雪覆盖紫禁城金瓦的壮阔,一个描绘江南梅雨浸润青石苔痕的绵长。
没有逾矩亲密,只有棋逢对手的知音之感,与日渐深厚流淌在字句琴音间的默契情愫。
温暖静谧时光陡然被撕裂。
加急文书如同北地风雪,骤然而至,威严而冷酷的家书,门第差异的森严壁垒,苏家父母的泪眼与担忧……画面交错闪过,将一对璧人推向绝望的悬崖。
然后,萧景渊看到那场持续两日两夜的跪求。
不是在萧府舒适庭院,而是在高祖父院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年轻的萧昱背脊挺直如松,任由寒露浸透衣衫,雪花落满肩头发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执拗如铁,燃烧着不容摧毁的决心。
第三日黎明,念珠断裂,滚落一地,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晨霭中,如同惊雷。
萧景渊目睹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父亲当年为了娶母亲,究竟付出怎样的代价,又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那不仅是与家族权威的抗争,更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前途与孝道,去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月河码头。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锣鼓,只有一叶乌篷船静静泊在朦朦水色郑
母亲苏蘅穿着浅青衣裙,向岸上泣不成声的父母深深拜别,转身,登舟,再无回顾。
船将开未开之际,她于狭窄船舱中坐下,焦尾琴置于膝上,素手轻抚。
琴音骤起,不是离殇之调,而是那曲《鹤鸣九皋》!
琴声清越孤高,穿云裂石,穿透离别的愁雾与河面的水汽,响彻整个码头。
那琴音里,没有新嫁娘的惶恐哀戚,没有对未来的迷茫畏惧,只有一片浩瀚坦荡的平静,与不容折损的铮铮风骨。
岸上送行之人,闻之无不震撼动容。
年轻的萧昱轻轻揽住妻子单薄肩头。
苏蘅抬眸,眼中水光莹然,嘴角却噙着那丝极淡、极静、仿佛勘破一切的笑,她望着丈夫,声音轻而清晰:
“古诗云,‘从此无心爱良夜’。我却觉得不妥。”
“哦?蘅儿有何新解?”
“夜仍是良夜,月仍是明月,”她转眸,望向船舱外渐起的晨曦与蜿蜒的河流,仿佛望见了不可知的远方。
“只是心境,已随琴书,寄往他乡。”
船橹咿呀,搅碎一河金粼。她倚在夫君怀中,怀中是琴,身后是六箱沉甸甸的、代表她全部世界的古籍。
(感谢林沛99 ——秀儿一个,角色召唤——1个。爆出金币五章,感谢宝子们所有大大的礼物,谢谢你们支持我继续写下去。为了爆更,一码字10多个时,有时候挺佩服自己毅力。)
喜欢阿统,我去滑跪,讹不死他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阿统,我去滑跪,讹不死他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