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到这位面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夜，钟离七汀第一次走进那间破败院落时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漏风的土墙，摇晃的木桌，打着补丁的薄被，秃毛到几乎报废的笔、墙角码放的柴薪，潮湿漏风的居住环境、以及书桌上那盏油灯下，仿佛永不熄灭属于老御史的孤直背影。
“以生为炬，以命为尺，使法度归于庙堂，使公义显于下，海晏河清！”
那句话，她当时觉得悲壮，觉得崇高，甚至觉得有点。
可在这具身体里了这些时日，每日凌晨顶着星月赶驴马车上朝，在御史台翻阅那些沉甸甸的卷宗、
看同僚们或认真或敷衍或蝇营狗苟的百态，听市井百姓对官吏的议论，甚至亲身经历朝堂上那些不见刀光却生死攸关的博弈……
那句话，忽然就有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铲子，指尖拂过木柄上被岁月摩挲出的光滑痕迹。
“借了人家身子，用了人家身份，得了人家恩惠……是得给老人家一个交代。”
她转身望向皇城方向，目光穿过低矮院墙，似乎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宫殿、看见了龙椅上心思难测的帝王、看见了朝堂上朱紫青蓝的各色官袍、也看见了更远方——那些在田垄间劳作、在市井中挣扎、在边关戍守的，沉默的大多数。
钟离七汀忽然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熟悉的光，那光里没有戏谑，多出来几许坚定:
“阿统，咱们不白留，总得为这位老范大人做些什么。”
“汀姐，你树立好目标了吗?”
“目标?老范大饶理想不就是吗！感觉挺酷的。我试试看，能不能用我这‘异乡客’的法子，帮他实现一丢丢。”
钟离七汀实现理想的第一步，非常接地气——查账。
不是查国库的大账，而是查御史台内部的。
起因是某日中午散衙后，她听见两个低品级御史在廊下低声抱怨，本月领的笔墨纸砚又短分量，领的炭薪里掺杂太多石屑，根本不禁烧。
“往年还好些，自打王管事接手采买，是一年不如一年……”
“嘘，声点，他可是刘御史的远房表侄……”
钟离七汀脚步没停，心里的本本却狠狠刻下一笔。
干了中午饭，回到那间上值的房间，问9527:
“统，我记得主系统里有个‘初级数据扫描分析’模块？”
“是的，汀姐。可对非生命体进行基础扫描与数据分析，精度随宿主精神力提升。当前可扫描范围：十步内，单一目标。”
“够了，明，咱们去库房转转。”
“汀姐，得花积分。”
钟离七汀大手一挥，同意下来。
翌日，钟离七汀以清点历年旧档为由，在库房泡一上午。
王管事陪着笑，亦步亦趋，钟离七汀则板着范简式扑克脸，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不时让系统扫描一下堆积的物资。
“叮，扫描目标：宣纸一摞。实际数量：82刀，账面数量：100刀。破损率：标称5%，实际23%。”
“叮，扫描目标：松烟墨锭。实际重量：每锭平均损耗18%。成分分析：掺有大量黏土及不明杂质。”
“叮，扫描目标：银霜炭。热值分析：低于标准炭37%。杂质含量：超标。”
一圈转下来，钟离七汀心中有数。
没当场发作，只是临走时，状似无意地对王管事：
“库房重地，账物需清晰。范某不日或要调阅近年采买细目，还望早做准备。”
“是。”
王管事脸上笑容僵了僵，连忙点头。
钟离七汀背着手手，慢悠悠踱回值房。路上，已经构思好一份奏章——不是弹劾某个具体官员，而是建议在御史台内部试行物资采买公示与轮值监查制。
奏章写得很：引经据典，言辞恳切，逻辑严密。但内核很钟离七汀：
借鉴现代公司采购审计与公开透明的思路，提议每季度将采买物品、数量、价格、供应商公之于众，并由不同御史轮流担任监查，记录存档。
她没指望一蹴而就，这只是个试探。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但几后，刘御史（就是那位远房表叔）在一次议事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范兄近日似对庶务颇为上心？我辈御史，当以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为要，这些琐碎之事，恐分散精力。”
“刘大人所言极是。然《礼记》有云，‘治国必先齐家’。御史台若自身账目不清，采买不明，何以监察百官？恐授人以柄，损及风宪威严。”
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点子上，几个平日也对采买有微词的御史，纷纷投来赞同目光。
刘御史脸色微变，干笑两声，不再多言。
又过半月，王管事请辞，新任管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核对库房账目，并按照钟离七汀奏章里的建议，贴出一张简陋的采买公示单。
虽然只是一步，但钟离七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
钟离七汀开始施行第二步。
她利用御史巡查的职权（虽然范围有限），不再只闷在衙门看卷宗，而是真的跑到市井中去。
西市米铺粮价几何？东城炭行供应可足？河道疏浚的民夫工钱是否按时发放？坊间对最近某桩官员纠纷的讼案有何议论？
不再坐着驴马车直达宫门，而是常常提前一两个时辰出门，让老吴赶着车，慢悠悠穿过不同的街巷。
撩开车帘，静静看，静静听，有时甚至下车，买一个炊饼，跟摊主唠两句，或者站在修河工的工棚远处，看他们领工食。
这些见闻，被她以民情实录形式，夹杂在正式的巡察奏报郑不夸张，不煽情，只陈述事实。
起初，同僚不解，甚至暗嘲范老大人越老越爱管闲事。
风临宇看到这些琐碎的记录，也只在朱批中写个字。
但渐渐地，有些东西在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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