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去擦拭。
御史台几位同僚,尤其是那些曾跟着范简一起巡查、一起熬夜整理卷宗的年轻御史,呆立在宫墙下,脸色苍白,久久不出话。
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他们被刁难时沉默地挡在前面的老大人,真的不在了?
刘御史——当年那个采买有问题的远房表侄早已被清退——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御史台方向,忽然深深一揖,长叹一声:
“范兄……走好。”
消息传到市井,比官场慢些,却激起更深、更真切的波澜。
西市粮铺的掌柜愣半,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叠粗糙的纸——那是三年前范简推动粮价公示时,最初贴出来的、手抄的格式样本,他一直留着。
“范青……走了?”
他喃喃自语,将那份样本心地抚平。
曾因田产纠纷,被范简主持公道要回祖产的老农,正在地里收最后一批红薯。
听到路过货郎的话,锄头掉在地上。老人愣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朝着京城方向跪下,重重磕三个头。
东城炭行的伙计们聚在门口,沉默地烧了一沓纸钱,领头的老伙计哑声道:
“范大人冬总来问炭价,怕穷人买不起冻着……他自个儿屋里,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樱”
茶楼里,书先生也临时换本子,醒木一拍,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江湖侠客,而是御史青简三年来那些广为流传的事迹——喷贪官、怼权贵、查冤案、恤民情。
到最后,先生声音哽咽:
“自此,朝堂少一净臣,民间失一青!”
满堂茶客,寂静无声,只有低低啜泣声。
顾如烟在云裳阁后院,听到消息时,手里正在绣一件肚兜——给未出世的孩子,针尖猝然刺入指尖,血珠冒出来,染红一块绸叮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年前那个雪夜,范大人沉默地收下她给闹百姓捐献银票时,那感激又欣慰的模样。
还有后来,他偶尔路过绣庄,会站在门外看一会儿,从不进来,只是对迎出来的她点点头,一句:
“生意可还好?”
那时她不懂,现在隐约明白了——他是在用属于特殊关心方式,在确认她是否安稳。
“范大人。”
顾如烟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情绪,轻轻踢了一下。
范简葬礼,简单得近乎寒酸,却又隆重得超乎想象。
按他生前遗愿和一贯作风,老吴只设了最简单的灵堂——就是他们以前那间老破,四面漏风的院子,他们早已出钱买下。
这屋子他和老爷住了十几年。
在这间卧房兼书房之地,一口薄棺,一副挽联,一盏长明灯,几盘清水供果,没有和尚道士,没有吹打班子。
然而,从清晨开始,这座位于废弃城墙根下的破败院,门前那条从未热闹过的僻静路,却被络绎不绝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有穿着补丁衣服的百姓,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粗粮,默默放在门口,对着灵堂方向鞠躬,然后红着眼圈离开。
有挑夫、货郎、工匠,收工后绕远路过来,在门外站一会儿,放下几文钱,或是一捆柴。
几个曾受范简接济的穷书生,一身素服,在院门外长跪不起,哽咽着诵读他们连夜写就的祭文。
礼部按旨意派来官员和仪仗,却被这自发、沉默的人潮惊住。
他们试图维持秩序,却发现根本无需维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棺椁抬出,然后默默地、安静地跟在后面,队伍越拉越长。
送葬队伍穿过半个京城,从最北的贫民窟,经过西市,经过御史台,最终缓缓走向城外的义冢——范简生前就过,不必买墓地,占那几分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沿街店铺,许多自发挂起白幡,楼上的窗户一扇扇打开,有人默默撒下纸钱,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和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风临宇站在皇宫最高的角楼上,凭栏远眺,秋日凉风鼓起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那支缓慢移动、绵延数里的白色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过他的京城。
“陛下,听百姓送的奠仪,老吴一文钱都没留,全记了账,等丧事毕,就用范大人名义捐给慈幼局。”
风临宇没有回应,他目光追随着队伍最前端那口简陋棺木,直到它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随风飘散:
“李德全。”
“老奴在。”
“你,他这三年……图什么呢?”
李德全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风临宇也不需要回答,转过身,走下角楼,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砖石上。
那杯枸杞水,以后再不会出现在朝堂上了。
那个梗着脖子要留待后人评的老家伙,真的把一切,留给后人。
范简下葬后的第七日,老吴在整理老爷遗物时,在书桌左手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那厚厚一摞未写完的奏章草稿。
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是关于废除奴婢贱籍的、下面有减免苛捐杂税的、有规范胥吏管理的、有建议设立民情直达渠道的、有完善狱讼复审的……林林总总,数十份。
有的已写完,有的只开了个头,有的反复涂改。
每一份末尾,都没有署名,就像他这个人,做了,然后沉默。
老吴抱着那摞草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又枯坐一整。
第二,他带着这些草稿,去御史台,将它们交给新任的御史中丞,中丞翻看着,手微微颤抖。
几日后,其中几份相对成熟的草案,被郑重其事地呈上御案。
风临宇一份份看完,批红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最后,在那份关于奴婢贱籍的草稿最末,写下两个字:
“准议。”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又过些时日,京郊那座破败院,被官府出面修缮,改成一个的文贞祠,不供奉香火,只陈列着范简生前用过的几件旧物:
那张跛脚的书桌,那把摇晃的方凳,那个磨得发亮的竹编保温杯,还有几卷他批注过的案宗副本。
时常有百姓悄悄前来,在门外站一会儿,放上一把野花,或是一把新米。
没人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也没人知道,那个灵魂在最后时刻,曾对着虚空轻声:
“老范大人,你的理想,我帮你……往前挪过一步,就一步。剩下的路……会有人接着走的。”
一定会的。
就像春风每年都会吹过旧城墙的缝隙、
就像野草总会在废墟上重新生长。
就像那杯枸杞水曾浸润过的、关于公道与希望的温度,
总会在某些地方,悄悄传递下去,悄无声息,却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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