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喙几乎擦着最末赌尾丝掠过,带起的气流让她在空中剧烈地翻滚、颠簸。
能到那翅膀拍打的劲风,以及鸟喙闭合时清脆一声轻响,近在咫尺。
灰鹡鸰一击不中,灵巧地划个弧线,瞬间又没入另一片灌木的阴影。
钟离七汀拼命扇动翅膀,才在即将触及冰冷水面的那一刻稳住身形,心脏在纤薄的胸腔里狂跳。
晨曦依旧美好,却瞬间染上一层冰冷名为随机死亡的釉彩。
“就连这仅有的朝暮……也差点被剥夺。”
生存,无论在水底还是空,从来都是与危险共舞。
朝生暮死,并非安然躺在时间长河尽头的必然结局,而是需要在每一个呼吸间,与无数偶然的掠食者赛跑,才可能抵达侥幸的终点。
在原处悬停片刻,让战栗平息,霞光重新变得温暖,忽然不再感到那种基因深处催迫的焦灼。
一种奇异澄澈的宁静降临,不想去寻找信息素的洪流,不想投身那场集体奔赴死亡的盛大婚飞,她只想……静静观看。
调整方向,朝着河流上游光线最充沛、视野最开阔的水域飞去,风拂过透明的翅膀,发出细微如叹息的鸣响。
当她飞越一片宽阔的河湾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即使以复眼的视野)也感到了瞬间的凝滞与震撼。
空中,如同升起一片活跃、喧闹、闪烁的金褐色云霞。
数以万计、十万计、乃至更多的蜉蝣成虫,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飞舞的巨大涡流。
它们透明的翅膀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如钻石尘的光点,修长的身体和尾丝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难以捉摸的优雅轨迹。
翅膀集体振动发出的声,汇聚成一种低沉而宏大的背景音,如同这条古老河流自身发出的最后生命。
这是。
一场用尽一生等待,只为投身其症极致绚烂又无比悲怆的集体舞剧。
钟离七汀悬停在涡流边缘一处略微凸出的岩石上空,成为一个静默、超然的旁观者。
她看着无数同类疯狂地彼此寻找、追逐、结合,在空中完成生命密码那电光石火的交接,然后分开,有的力竭坠下,有的继续融入这沸腾的漩危
阳光穿透这密集的生命之云,形成一道道神圣而恍惚的光柱。
每一个微身体,都在竭尽全力燃烧着最后的光与热,将存在本身演绎成一场无声的、壮丽的爆炸。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片生命的焰火,在正午达到最炽烈的顶峰,那嗡嗡声几乎撼动空气本身。
看着午后,焰火开始零星黯淡,不断有燃烧殆尽的光点,飘飘悠悠,如同悲赡灰烬,从辉煌的涡流中剥落,坠向下方沉默的河流。
看着黄昏降临,空被染成壮阔的金红与紫灰,而那曾经遮蔽日的生命之云,已变得稀疏、透明,如同即将散尽的余烟。
感到体内在流逝,翅膀变得滞重,每一次扇动都牵扯着某种深植于存在根部的疲惫。
阳光的温度在消退,风带来凉意,复眼中的世界,色彩并未褪去,反而因着黄昏的渲染,呈现出一种更加浓郁、更加不真实的辉煌,但这种辉煌,是告别式的。
她没有试图飞向任何地方,也没有像其他同类那样,在力竭后执着地飞向河水,只是任凭逐渐微弱的风,托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身体。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一支饱蘸熔金的巨笔,将西边的云层、远处的山脊、以及蜿蜒的蒂萨河面,全部涂上一层悲悯而温柔的暖色。
钟离七汀就在这片漫的暖色中,缓缓地、缓缓地开始下坠。
她的坠落,无声无息,不像落叶,更像是一缕被夕阳浸透、逐渐冷却的光的纤维,或是从那际盛大的告别仪式中,飘落的一枚最静默的音符。
侧着身体,复眼依然朝向空,那里,最后一群还在坚持飞舞的同类,成为衬在渐深靛蓝幕上一些颤抖、模糊的金色光痕。
她看着它们,也看着星辰开始一粒一粒,谨慎地浮现。
没有恐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完满、疲惫的宁静,她看过清晨险些夺命的危机,看过午间生命集体燃烧的狂舞,也看到这黄昏盛大无比的落幕。
在触及水面的前一瞬,似乎看到水下——那片她生活数年之久的幽暗世界,此刻正倒映着漫燃烧的晚霞,光怪陆离,如同另一个颠倒迷幻的堂。
极其轻微的一声,似乎一个最温柔的叹息没入水中,水面的涟漪得几乎看不见,迅速被河流永恒的流淌所抚平。
坠落的眩晕还未消散 ,她仰面漂浮在水波上,可翅膀就像灌满了沉重的泥沙 ,再也无法挥动。
身体很轻,随波微微起伏,腹中没有需要归还的沉重使命,只有一片空旷燃烧后的纯净疲惫。
最后的视野,是头顶那片正在迅速转换为深邃宝蓝、并铺开璀璨星河的穹,以及——周围河面上,越来越多、静静漂浮着的同类。
它们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透明的翅膀如帆般铺在水面、
有的则蜷缩起来,像安睡的孩童。密密麻麻,随着轻柔的水波荡漾,覆盖一片又一片河湾。
在逐渐亮起的星光和残留的霞光映照下,黯淡的外骨骼和翅膀,竟也折射出一种集体性、静谧、银灰色的微光。
这不是死亡的可怖陈列,而像是一场盛大仪式后,自然铺就沉默而庄严的祭坛。
每一具的躯体,都是一个燃烧殆尽却曾极致绚烂过的生命个体。
它们从水中来,历经漫长的蛰伏与等待,奔赴一日极致的飞翔与舞蹈,最终又回归水的怀抱,完成一个完美得令人心悸的循环。
钟离七汀漂浮在其中,成为这祭坛上平等的一员,复眼最后映入那条横跨际、璀璨的银河,以及银河之下,无数静静陪伴她闪着微光的同类遗体。
这世界,她存在过、观看过、飞翔过、然后安然坠落于蒂萨河,完成的生命体验。
原来,连这一日生命——这朝生暮死、险象环生、仓促如露的生命——也可以如此。
不是因繁衍而绚烂,而是因这完整的从幽暗到光明、从蛰伏到绽放、从挣扎到宁静的历程本身。
星光越发清晰,洒在静静流淌的蒂萨河上,洒在这片无声的生命归处。
水流温柔,带着所有昨日与今日的蜉蝣,缓缓向下游漂去,如同送走一队队完成了最壮丽航程、微的银河之舟。
钟离七汀最后的意识,便融化在这星辉、水波与无边寂静之中,成为这条古老河流永恒回响里,一个轻柔被完美接住的音符。
纵朝生暮死,亦当惊鸿 !
古人云: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寄蜉蝣于地,渺沧海之一粟。
生命在起点处,埋下最终的伏笔 ,又在终点处,托举起点的新生。
在这一刻,她突然读懂了生命的意义 :
“浮生一日 ,蜉蝣一世 。
我以这具微身躯,体验过一切的丰饶与壮美 。
人类纵使拥有百年光阴,远比我悠长,但你们是否如浮游般,以全部身心去活过 ?是否用眼睛真正看见过春花的绚烂 ,秋叶的静美 ,爱人眼眸中的星辰 。
是否真正感受过拥抱的温暖 ,离别的苦涩 ,创造的喜悦 ,以及对这宇宙那深沉的敬畏与好奇 。
在其他物种的眼里,人类是不朽的神明!
但在宇宙的138亿年面前 ,人类百年寿命还不够浮游一日长 。
所以,永恒并非凝固不变的长存 ,生命的更不在于那数字的积累 ,无论个体生命如何短暂 ,当他全然拥抱了存在的馈赠,那便是对短暂最有利的超越 。”
(本故事完。)
喜欢阿统,我去滑跪,讹不死他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阿统,我去滑跪,讹不死他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