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打更去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更添寂寥。
韦宝坐在窗前，他没点灯，整个人融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计时更漏。
除掉和察博，像随手拍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京城的水，被搅动了一下，泛起些许浑浊的涟漪。但韦宝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水面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少了一个碍事的蠢货，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诡谲。
康熙的目光，像无形的针，隔着重重宫墙，刺在他背上。吴三桂的杀气，像云南的瘴气，弥漫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康亲王那条老狐狸，躲在暗处，舔着爪子，眼神阴冷。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青鸾叛徒，江湖上嗅着血腥味围拢过来的豺狼……
每一方，都想把他韦宝生吞活剥。每一方，都盯着他怀里那几本要命的经书。
他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后退是死，原地不动，也是等死。
必须往前闯。在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下一个目标，是谁？
他的手指停在窗棂上。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最后，定格在一张苍老、谨慎、如同千年龟甲般布满褶皱和戒惧的脸上。
苏克萨哈。
正白旗旗主。顺治爷当年的重臣。和鳌拜斗得你死我活的失败者。一个虽然失势、却像缩进硬壳里的老乌龟般难以对付的角色。
据苏荃搜集来的情报，这老家伙自从被鳌拜打压后，就变得深居简出，像惊弓之鸟。府邸修得铁桶一般，护卫全是跟随他多年的家生奴才，油盐不进。尤其是他那座宝贝藏书楼，据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盘查三代。
硬闯？那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屎）。这老乌龟的壳，比和察博那种草包硬了不知多少倍。
“妈的，一个个都跟刺猬似的，让老子从哪儿下嘴？”韦宝低声骂了一句，心里一阵烦躁。他习惯了下三滥的手段，敲闷棍、撒石灰、背后捅刀子，可对付苏克萨哈这种级别、这种戒备的老狐狸，那些市井伎俩，恐怕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苏荃。
她像一道影子般滑上楼，来到韦宝身边，带来一股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脂粉香气。即使在黑暗中，她那双凤眸也亮得惊人。
“有消息了。”苏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克萨哈，下月初六，五十整寿。”
韦宝眼睛猛地一亮！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寿宴！
再缩进壳里的乌龟，总有把头伸出来透气的时候！寿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消息确实？”韦宝追问，呼吸有些急促。
“千真万确。”苏荃点头，“宗人府和礼部循例要派人赏赐，一些与他有旧、如今也失势闲居的宗室老臣，也会派人送礼。他就算想低调，这个门，也关不死。”
“好！太好了！”韦宝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机会是有了，可怎么利用？
“府里情况摸清了吗？”他沉声问。
苏荃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快速勾勒起来。线条简洁，却清晰无比。
“这是苏克萨哈府的大致布局。”她边画边，“府邸在内城西，靠近皇城，但所在街巷相对僻静。围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夜间有固定哨和流动哨，每班十二人，半个时辰一换，几乎没有死角。正门、侧门、后门，守卫加倍，领头的都是跟他二十年的老护卫，绝对可靠。”
她的手指移到府邸中心偏东的位置：“这里，就是藏书楼。独栋，三层，砖石结构，只有一条悬空廊桥与主宅相连。楼下日夜有四人把守，楼上情况不明。据我们安插在附近茶楼的眼线观察，苏克萨哈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去藏书楼待上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经书最可能藏在哪里？”韦宝盯着那张水迹地图，眼神锐利。
“九成在藏书楼。”苏荃语气肯定，“这种老派人物，最信不过密室暗格。藏书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掩护。而且，根据神龙教旧档记载，苏克萨哈年轻时曾对机关消息之术颇有研究。那楼里，必有玄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麻烦的是，苏克萨哈似乎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近期府中采买都由他的心腹管家亲自负责，谢绝一切访客，连寿宴都打算只收礼、不见外客。戒备等级，比平时又提升了数倍。”
韦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果然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戒备森严，疑心重重，还懂机关？这简直是个浑身是刺的钢铁刺猬！
“寿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韦宝沉吟道，“必须混进去！不仅要混进去，还要找到接近藏书楼的办法！”
“怎么混？”苏荃问，“就算弄到请柬，他府上的护卫盘查必然极严。我们的人，很难混进去做内应。”
韦宝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咱们不派人进去，咱们……让他请咱们进去！”
“请？”苏荃挑眉。
“对！请！”韦宝嘿嘿一笑，“苏克萨哈不是要低调吗？咱们就送一份他无法拒绝，又不得不低调收下的厚礼！一份……来自海外的、能延年益寿的‘奇珍’！让他就算不想见客，也得派人出来接待一下，验验货吧？”
苏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用教中库房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和那对东海夜明珠？”
“没错！”韦宝拍板，“人参给他吊命，夜明珠给他照亮！哈哈！”
“然后呢？”苏荃追问，“就算礼进去了，我们人进不去，还是白搭。”
“缺然要进去！”韦宝眼中精光闪烁，“不仅要进去，还要光明正大地进去！多隆那边，不是还欠着咱们人情吗？让他想办法，给咱们弄一张请帖！”
苏荃沉吟片刻，点零头：“这倒是个办法。宗人府和礼部的人，苏克萨哈不敢不见。混在这些人里，目标，容易蒙混过关。只是……进去之后呢？府内守卫森严，如何接近藏书楼？就算接近了，又如何下手？”
这才是最关键的难题。混进去只是第一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经书，并且得手？
韦宝站起身，在黑暗中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苏克萨哈府不是赌场，不是妓院，是他妈龙潭虎穴！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双儿。”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唤道。
角落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像从阴影里凝结出来的一样。是双儿。
“公子。”
“你的记性最好，眼力最毒。”韦宝看着双儿，沉声道，“混进去之后，你的任务最重。不要看人，不要看热闹，只看路！看府里的格局，看护卫巡逻的路线和间隔，看从宴客厅到藏书楼，有没有什么僻静的路，或者视觉的死角！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要记在心里！明白吗？”
“明白，公子放心。”双儿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韦宝再次补充：“进去之后，我们要仔细观察。尤其是那座藏书楼附近，看看地面、墙壁、屋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哪怕是一块砖的颜色略有差异，一个瓦当的图案有点特别，都不能放过！我怀疑，那楼里不仅有机关，可能还有暗哨！”
双儿神色凝重：“我知道。这种老宅子的机关，往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会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住，我们这次去，不是动手！是去看！是去听！是去记！像贼一样，把苏克萨哈府里里外外，摸个底朝！一根针掉在哪里会有声音，都要搞清楚！”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苏克萨哈府……”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就算是龙潭虎穴，老子也要去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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