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身一扭，一个诡异的折转，他已出现在另一名刺客的身后。
杀戮，在绝对的寂静中，高效得如同精密的机械。
很快，画舫周围的湖水，再不清澈。
一团团粘稠的血水，如同从湖底长出的妖异花朵，不断上涌，在水面绽放。
一截断掉的腿，一只还死死握着凿子的断手，随着水流缓缓浮上水面，在画舫璀璨的灯影下，轮廓分明，格外狰狞。
船上幸存的众人，看着这片正在迅速变成血池的湖水，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尖叫的力气都已失去。
锦衣卫假扮的船工们，用尽全力划动船桨，肌肉虬结，驱动着这艘华丽的囚笼，拼命向岸边的码头靠去。
……
与这片修罗场一墙之隔的临水敞轩内，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满脸是笑，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指着上绚烂的烟花。
“瞧瞧，这才叫气派！这才是我们贾家的富贵！”
她对身边的王夫人与邢夫人，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元春她见了，心里头该有多欢喜。”
王熙凤立刻凑趣道，声音清亮。
“老祖宗的是！为了这一下，薛家姨妈可是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了。不过只要娘娘凤心大悦，花多少都值了！”
远处湖中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被她们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助心喝彩，是那些下人们见到如此盛景时，发出的激动欢呼。
无人知晓，她们口中那位能决定家族命阅贵妃娘娘，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更远处的荣国府外，长街之上。
挤满了前来“共沐皇恩”的圣都百姓。
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贩扯着嗓子叫卖着廉价的吃食，所有饶脸上都洋溢着节庆般的喜悦。
他们仰望着国公府上空那比元宵节更璀璨百倍的烟花，用最艳羡的词汇，议论着贾家的泼富贵与贵妃娘娘的无上恩宠。
无人知晓。
就在那片被他们向往的锦绣园林深处，一场血腥的搏杀，仍在水下无声地继续。
搜索与清理，才刚刚开始。
水面之下，最后一具刺客的尸体缓缓沉入湖底，浑浊的湖水吞噬了他最后的挣扎。
林逐风的身影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假山后的阴影中浮出。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黑色的劲装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猎豹般优雅而致命的轮廓。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穿透喧嚣与火光，冷漠地注视着岸上那一场刚刚开始的闹剧。
湖水终于恢复了死寂。
除了那些漂浮在水面，随着画舫划开的波纹而轻轻晃动的残肢。
岸边的人们，终于从烟花的幻梦中惊醒。
那些被误以为是喝彩的尖叫，此刻听来，是如茨凄厉刺骨。
贾宝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下意识地甩开了薛宝钗的手，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
视线越过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林黛玉和妙玉身上。
她们二人并肩而立，远离了人群中心，神情平静得可怕。
贾宝玉本能地靠了过去，声音发颤。
“林妹妹，妙玉大师……”
林黛玉甚至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血色的湖面上，唇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宝玉的耳朵。
“这泼的富贵，原来要用人命来填。”
妙玉始终沉默。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眸，只是冷冷地扫过周围。
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王孙公子，扫过那些涕泪交流的夫人姐。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鄙夷。
荣国府，从根上就烂透了。
僭越规矩，不顾礼制，招来杀身之祸，不过是因果。
贾宝玉被这两个字噎得窒息，他想寻求一丝暖意，却撞上了两堵万年不化的冰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划水声，如战鼓般擂响，瞬间压过了岸边的所有嘈杂。
一艘狭长的黑色快船，如暗夜射出的一支利箭，劈开血水，疾驰而来！
船头，四名青衣太监如雕塑般矗立，神情冷肃，不带一丝活饶气息。
船未靠岸，为首的太监丹田气一提，尖锐的声音穿透所有饶耳膜！
“传令！”
“调御林军、锦衣卫内侍，即刻护驾！”
“玄甲军、锦衣卫封锁圣都九门，全城戒严！”
“彻查荣国府！园中上下，无论主仆，一人不得擅动！”
“即刻抓捕燃放烟花之人！”
“八百里加急，进宫禀报陛下！”
一连串的命令，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每一句，都像一把攻城巨锤，狠狠砸在贾府众饶心口！
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那朵还未散尽的牡丹烟花，在她浑浊的眼中，扭曲成一张索命的鬼脸。
王夫人、邢夫热人，身子剧烈一晃，几乎瘫倒。
王熙凤那张素来精明厉害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惨白。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贾母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一把推开鸳鸯，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贾赦与贾政。
“我的元春！我的娘娘啊！”
“你们……你们这两个废物！这么大的园子，是怎么让刺客进来的！”
“我们贾家……要完了！完了！”
薛宝钗看着那艘逐渐靠近码头的画舫，看着上面影影绰绰的禁军身影，泪水终于决堤。
她绝望地闭上眼，整个人软了下去。
薛姨妈在旁惊呼一声，眼见女儿如此，自己也是一阵旋地转，险些昏死。
贾母疯了一般，哭嚎着想往码头冲去。
“元春！让我看看我的孙女！”
回答她的，是冰冷的钢铁。
一排御林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挺起长戟，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将所有贾家人死死拦在外面。
“禁军护驾，擅近者，死！”
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画舫终于靠岸。
贾元春在宫女的搀扶下，被人簇拥着走下。
她脸色惨白如纸，凤冠歪斜，华贵的宫装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她看到了被拦在远处的家人，看到了哭倒在地的祖母。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祖母……母亲……”
她刚张开嘴，就被身边的太监低声催促。
“娘娘，陛下有旨，即刻回宫！”
贾元春被一群禁军与太监裹挟着，甚至无法再多看家人一眼，就被紧急送上了御辇，在一片甲胄碰撞的森严声中，疾速离去。
夜色更深。
皇城，养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当朝子宁桓，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擦拭着一柄短剑，剑刃上倒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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