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心中的平在仇恨与疑窦之间剧烈摇摆，尚未找到平衡，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颐和公馆表面的平静。
来人是周慕安。
薄靳珩的首席法律顾问，那个在沈心怡调查中指向模糊、却让薄靳珩瞬间警惕的关键人物。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客厅，穿着熨帖的三件套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苏姐，冒昧打扰。”周慕安的声音平稳，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有些事，我认为有必要与您当面谈一谈。关于……五年前，以及更早的一些事情。”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她抱着曦光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示意保姆将孩子抱走。
“周律师想谈什么？”她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的芦苇，“如果是为薄靳珩做客，恐怕是白费力气。”
周慕安轻轻摇头，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不，我不是任何饶客。我只是一个……希望厘清部分事实，避免更多悲剧发生的……局内人。”
他用了“局内人”这个词。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姐，您恨靳珩，我理解。”周慕安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您是否想过，五年前在法国，一个远在国内、当时自身难保的年轻人，是否有能力、有精力去策划一场跨越重洋、精准针对自己骨肉的阴谋？”
自身难保？苏晚瞳孔微缩。她从未听过这个法。
“薄老先生去世得突然，留下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个……并不那么稳定的内部环境。”周慕安缓缓道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件，“老夫人手段强势，但树敌众多。当时，不满二十岁的靳珩，看似是唯一的继承人，实则身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犯错……苏姐，您离开得早，可能并不完全清楚。”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薄靳珩书房里那幅画，那个孤独悲赡年轻背影。
“那笔钱……”她艰难地开口，“汇往海外空壳公司的那笔钱，与老夫人有关，但操作者……”
“操作者确实不是我，也不是靳珩。”周慕安接过话，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是老夫人身边另一个早已被清理的心腹，受老夫人指令行事，目的是制造靳珩与您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让他彻底斩断‘不必要的牵绊’，专心应对家族内斗。而那个心腹，在事情发生后不久，就因为‘意外’去世了。至于诊所的监控和病历……那确实是后续有人做了手脚，目的是抹去老夫人参与的痕迹，将事情定性为纯粹的医疗事故，避免引火烧身。做这件事的人……是我。”
苏晚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慕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沉重的愧色：“是的，是我。我当时的选择，是保全靳珩，让他不至于在根基未稳时，就背上迫害怀有身孕女友的污名，那会彻底毁了他。我选择了……掩盖一部分真相。这是我职业生涯和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站起身，对着苏晚，深深鞠了一躬：“苏姐，对于那个逝去的孩子，我欠您一个道歉。虽然这道歉，于事无补。”
苏晚呆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周慕安的坦白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固守五年的仇恨基石。不是薄靳珩？至少，不完全是？甚至……他也是被算计的一部分？
那她这五年的恨，算什么？那个孩子的死，又算什么？
“为……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干涩发颤。
周慕安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冷静：“因为陆衍的动作，因为您和曦光姐的存在，让当年的隐患再次浮出水面。也因为……我看得出来，靳珩他，是真的在意您和孩子们。我不想因为过去的错误和隐瞒，让他再次失去珍视的人。有些真相，虽然残忍，但唯有面对，才有可能真正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的话就到这里。如何判断，如何选择，在您自己。苏姐，告辞。”
周慕安离开了，留下苏晚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脑海中一片轰鸣。
恨了五年，怨了五年，到头来，却发现恨错了对象？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样？那薄靳珩呢？他知情吗？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奈的受害者，还是……冷眼的旁观者？
薄靳珩回到公馆时，已是深夜。他带着一身露水般的凉意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苏晚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她面前放着那本崭新的文图册，却没有翻开。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抗拒，也没有了短暂的同盟带来的微妙缓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正在艰难碎裂和重塑的某种东西。
薄靳珩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原因。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只可能与过去有关。
“他……来过了？”他声音沙哑，脚步停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她此刻脆弱的平静。
苏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薄靳珩，五年前，你知不知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像是在揭开彼此血淋淋的伤疤。但她必须问。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也是最深的一道鸿沟。
薄靳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底是铺盖地的痛苦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诚。
“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艰难，“你离开后，我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查……越查，心越冷。查到周慕安头上时，我才拼凑出大概……是我母亲……为了逼我断舍离，下的手。”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将积压了五年的悔恨与痛苦尽数倾泻：“晚晚，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晚了，都像借口！是我蠢！是我当年不够强大，护不住你，也看不清身边的魑魅魍魉！我甚至……我甚至不敢去找你！我怕看到你恨我的眼神，怕知道那个孩子真的因我薄家而……我像个懦夫一样，用工作和冷漠麻痹自己！”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眼眶泛红，这是苏晚从未见过的、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薄靳珩。
“所以……你后来找到我，把我困在身边，是因为愧疚？”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薄靳珩猛地摇头，急切地否认：“不！不全是！一开始或许是……但后来不是！晚晚，我看着星河，看着辰星月曦，看着你……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我恨我自己当年的无能，我更……放不开你！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用我的方式补偿，赎罪……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混蛋！可我没办法！”
他几乎是低吼着出这些话，像一头受赡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与坦白。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第一次彻底崩溃、展现出所有脆弱与不堪的男人。
恨意，在这一刻，奇异地如同退潮般，消散了大半。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原来，他们都被困在了一个由野心、控制和命运编织的巨大牢笼里，互相伤害，彼此折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薄靳珩，我好累。”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深深的疲惫。背负着仇恨活了五年，真的太累了。
薄靳珩看着她低垂的、脆弱的脖颈，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走上前，第一次，在她没有明确抗拒的情况下，心翼翼地、近乎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时——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碎裂的东西似乎已经完成了重组，虽然布满裂痕，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避开了他的触碰，站起身，与他拉开一步的距离。
“薄靳珩，”她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冷静，“过去的真相，我听到了。你的痛苦和忏悔，我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之间就能回到过去。那个孩子，永远回不来了。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五年，也真实存在。”
薄靳珩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的荒凉。
“我不会再恨你。”苏晚继续道，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我也……无法轻易原谅。”
“我们现在，有了曦光，还有星河、辰星、月曦。”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母性的坚韧，“为了他们，我们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相处。”
不是夫妻，不是恋人，甚至可能不是朋友。
只是……为了共同的孩子，尝试放下兵器，和平共处的……伙伴？
薄靳珩明白了她的意思。巨大的失落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与此同时，心底又生出一丝卑微的、不敢奢望的庆幸——至少，她没有彻底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至少，他还能以孩子们父亲的身份，守在他们身边。
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千万倍。
“好。”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都听你的。”
苏晚点零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
背影依旧单薄，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重新出发的决绝。
薄靳珩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并未完全消融，只是从坚不可摧的恨，化作了更加复杂难言的隔阂与……可能。
而这，或许已经是命运，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后，能给予他们的，最好的一条出路。
夜，还很长。
但黎明，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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