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见那只老鼠顺着楼梯扶手，一颠一颠地跑了下来。它跑到他面前，停下，脑袋歪了歪，然后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默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站起身，跟着老鼠往仓库走。
老鼠跑得不快，总在前面等他。到了仓库门口，它蹿到一个货架后面，“吱吱”叫了两声。
陈默走过去，弯腰一看，货架底下有个破纸箱，里面铺着些软乎乎的东西——是他前几扔掉的旧棉絮。
而在那堆棉絮中间，有几只粉红色的东西在蠕动，像刚出生的老鼠，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只有拇指那么大。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唧唧”声。
那只母老鼠站在纸箱边，对着他“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请求。
“原来你是只母老鼠。”陈默笑了，眼眶却湿了，“原来……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忽然想起院长过的话，院长，人活着，总得有点牵挂。有了牵挂，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以前他不懂，觉得牵挂是累赘。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看着那只母老鼠，看着它心翼翼地舔着那些老鼠，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被孤独填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点。有点空，又有点满。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轻快了很多。他要去找点更好的东西，找那些没那么硬的饼干，找那些还没彻底变质的奶粉。他要给这只老鼠，给这些生命，做点吃的。
外面的风还在刮，卷帘门呜呜地响。但陈默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走到楼下，拿起那把军刀，开始认真地清理货架。他要把那些能用的东西都整理出来，要把这个破超市，收拾得像个家。
他不知道明会怎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日子就有了盼头。哪怕只是为了每早上能看见那只老鼠，能听见它“吱吱”的叫声，能看着那些粉红色的东西慢慢长大。
陈默哼起了歌，还是那首在孤儿院学的跑调的歌。歌声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着，驱散了些许灰尘，也驱散了些许孤独。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陈默此时，觉得这个冬，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不知不觉，已经擦黑了。
陈默直起身，后腰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
他往仓库瞥了一眼，母老鼠正蹲在纸箱顶上，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那些粉红色的崽子们早缩回棉絮里去了，只偶尔传出几声细弱的唧唧声。
“得找个东西挡挡风。”他对着老鼠，转身往超市深处走。冷风总从卷帘门的破洞往里灌，仓库里尤其冷，那些崽子怕是熬不住。
他记得日用品区有卷塑料布，去年夏暴雨时用来堵过漏水的花板，不知道还在不在。
货架歪歪扭扭地挡着路，他侧身挤过去，裤腿蹭过积灰的包装袋，扬起一片灰雾。鼻腔里立刻涌上熟悉的呛味，这味道他早就习惯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灰尘味、过期食物的霉味，还有他自己身上的馊味。
塑料布在最底层的货架后面，被压扁的纸箱压着，抽出来时带起一串黏糊糊的蛛网。他抖了抖，塑料布发出哗啦的脆响，惊得货架顶上几只蟑螂慌慌张张地逃窜。他扯了半卷，又想起什么，往洗漱用品区走。
那里的货架倒了大半，牙膏牙刷撒了一地，有支粉红色的儿童牙膏滚到他脚边，包装上的熊图案被踩得模糊不清。他踢开牙膏，在一堆碎玻璃里翻找，指尖被划晾口子，渗出血珠，他往嘴里一吮，一股铁锈味混着不清的怪味。
“找到了。”他拎起个透明的瓶子，是瓶沐浴露，还剩半瓶，标签早就泡烂了，只隐约能看见“牛奶滋润”四个字。他笑了笑，这东西现在可比罐头金贵，上次用还是三个月前，那会儿他还讲究些，现在连脸都懒得洗。
转身时，眼角瞥见一面碎聊穿衣镜。镜子嵌在化妆品区的柜台上，裂成了七八块，边缘的玻璃碴子翘起来，像颗颗倒生的牙。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他记不清了。好像从被困的第三个月起，就刻意避开所有能反光的东西——超市的玻璃窗早被砸烂了，不锈钢的货架他也总低着头绕开。他怕看见自己，怕看见那个被日子啃得面目全非的人。
此刻，碎镜子里的光斑晃着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正好对着一块还算完整的镜片。
最先看见的是头发。
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团纠结的枯草，灰黑色里缠满了白花花的头屑，有些地方黏成了坨，怕是能直接揪下来。他伸手抓了抓，指缝里立刻缠上几根断发，一扯就掉，脆得像晒干的麦秸。他想起以前在孤儿院，院长总拿着推子追着他们理发，“头发长了招虱子”，那时候他还总躲，现在倒好，头发能编成辫子了。
视线往下移，是脸。
颧骨凸得像两块石子，把脸颊的肉都坠得往下垮，皮肤黄里泛着青，像块放坏聊南瓜。眼窝陷得很深，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皮耷拉着，爬满了干纹。
他试着眨了眨眼，镜片里的人也眨了眨，那双眼睛浑浊得很，蒙着层灰，以前同事总他眼睛亮，像有星星，现在星星早落了，只剩两片结了冰的湖。
然后是胡子。
从下巴蔓延到两腮，像丛疯长的野草，灰黑色里夹杂着几根白须，纠结在一起，沾着不明的碎屑——他忽然想起早上吃的菜汤，怕是溅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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