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大兴安岭,像一位技艺精湛却又脾气古怪的画家,正以风为笔,霜为墨,在山林这块巨大的画布上肆意挥洒。
石塔周围的桦树叶率先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泽。
柞树的叶子则染上了深红与赭石,层层叠叠,如同燃烧的火焰。
空气变得清冽干爽,早晚的寒意已经相当明显,提醒着人们凛冬的脚步正在逼近。
陈默蹲在石塔外新开辟的一块“盐田”旁——这是他根据上次草木灰析盐的经验,进一步“改进”的试验场:用石板围出浅池,铺上混合了特定草木灰和溪边白碱土的泥浆,依靠秋日依然强烈的阳光曝晒,期望能析出更多、更纯净的结晶。
收获依旧微薄,但那一罐颜色灰白、味道咸涩的“土盐”,确实让他们在食物调味和腌制少量肉干时,多了一点点底气和选择。
食物储备是入冬前最重要的工作。
土豆已经收获储存,虽然不多,却是宝贵的碳水化合物。
熏肉架上的存货在缓慢增加,鱼干也积攒了一些。陈默几乎每都要花大量时间在狩猎、布置陷阱和维护渔网上,与山林进行着沉默而持久的交换,为即将到来的封山期囤积脂肪和蛋白质。
然而,就在这忙碌而务实的秋日劳作间隙,一种久违的、源自精神而非肉体的渴求,如同潜伏的藤蔓,悄然滋生,并且随着日子一过去,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想抽烟了。
想得厉害。
那种烟草燃烧时特有的、略带焦苦的辛辣气息,吸入肺腑后带来的短暂眩晕和放松感,以及那袅袅升腾的、仿佛能将所有烦恼暂时裹挟带走的青灰色烟雾……
这些记忆,在物资相对稳定、精神压力却因琐碎重复的生存劳作和育儿的孤独责任而持续累积的当下,变得异常清晰和具有诱惑力。
还有酒。
不是追求醉意,而是渴望那一口烈酒下肚后,从喉咙到胃部一路灼烧开来的炽热感,以及随之蔓延全身的、驱散秋寒和疲惫的暖意,还有那能让人暂时忘却身处末世的、近乎奢侈的微醺状态。
瘾,像一只藏在心底的虫,开始不安分地啃噬他的意志。
“出去找找吧。”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你熟悉路线,知道那些可能有卖部或民居的废墟位置。现在气好,丧尸行动比夏更迟缓僵硬(理论上)。
带上家伙,快去快回,弄点烟酒,再顺带找找食用油、味精什么的,冬做饭也香些。
你一路走来,从南到北,杀了多少丧尸了?单对单,甚至十个八个,你有枪有刀有车,怕什么?”
这个声音充满诱惑力,描绘着满载而归的满足画面:点燃久违的香烟,深吸一口,所有的疲惫仿佛都随烟雾吐出;抿一口辛辣的烈酒,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用找到的食用油炒个野鸡蛋(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那香气……
还有陈平安吃到有滋有味食物时开心的样子。
但立刻,另一个更冷静、甚至带着寒意的声音立刻反驳:“忘了上次了吗?你以为山外的丧尸都死绝了?还是都变成慢动作了?它们只是看起来迟钝,但对活物的敏感一点没变!
你一旦出现,就像往死水里扔石头,谁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浪?几十个你有信心,如果像上次那样,成百上千地围过来呢?
越野车还能不能冲出来?油还够不够你逃命?万一陷住了呢?万一车坏了呢?陈平安和咪咪怎么办?”
这个声音带来的是冰冷的恐惧和清晰的画面:腐烂的手臂拍打车窗,嘶哑的嚎叫包围一切,陈平安惊恐的哭喊,油表绝望地指向红色,前方道路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堵死……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拉锯,让他在劳作时常常走神,在夜晚对着炉火发呆。烟瘾和酒瘾带来的生理与心理上的躁动不安,与对丧尸潮和未知风险的深深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服自己。
支持出去的理由:
1. 精神慰藉需求:长期孤独高压的生存状态,需要一点“奢侈品”来调节紧绷的神经,防止崩溃。烟酒在此刻就是“药品”。
2. 物资补充:除了烟酒,确实需要食用油等调味品改善伙食,为过冬储备更多样化的物资。
3. 技能与信心:他自认对付丧尸经验丰富,有武器和车辆,只要不陷入绝地,应能自保。
4. 时机:秋季,丧尸活性理论上因气温降低而进一步受限(他推测),气也好,利于行动。
反对出去的理由:
1. 巨大风险:山外丧尸数量未知,一旦引发聚集,后果不堪设想。上次的教训血淋淋。
2. 资源消耗:汽油宝贵,出去一趟消耗的油量,可能比带回来的物资价值更高(尤其是万一没找到)。
3. 责任:万一他回不来,陈平安和咪咪怎么办?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4. 不确定因素:废墟情况不明,可能早已被搜刮一空,或者结构危险,或者有更隐蔽的威胁(如变异的动物、其他未知危险)。
他反复权衡,像一架精密却陷入死循环的平,两端不断加码,却始终无法倾斜。
有时,他会走到越野车旁,看着那泛着金属冷光的车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仿佛能通过触摸汲取出去冒险的勇气。
有时,他会拿出地图,盯着上面标注的几个潜在目标点,想象着路线和可能遭遇的情况,在脑子里模拟一遍又一遍。
但每当想到陈平安无忧无虑玩着石子的样子,想到万一自己失陷,孩子独自在这荒野中哭泣等死的场景,所有的冲动和渴望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后怕和更深的自我谴责——怎么能为了这点口腹之欲和精神依赖,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去赌?
可烟瘾和那种精神上的饥渴并不会因此消失。
它会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格外清晰,会在处理单调重复的工作时悄然浮现,会在看到空烟盒和空酒瓶时猛地刺痛一下。
“再等等?”他对自己,“等冬,等大雪封山,外面的丧尸会不会被冻得更僵?到时候再出去,是不是更安全?”
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自己否定——冬出去,路况更差,车辆更容易出问题,一旦被困,生存几率更低。
“或许……可以尝试在更近的地方找找?比如,上次那个林场旁边,是不是还有更的、没去过的护林点或者独户?” 这个念头让他又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但那些地方更加偏远,路况未知,而且就算有,存量也肯定极少。
纠结,反复的纠结。
欲望和恐惧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神。
这傍晚,陈默像往常一样检查完陷阱回来,只带回两只瘦的松鼠。
收获不佳,心情本就有些低落。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生起炉火,煮了一锅寡淡的土豆野菜汤,就着一点熏鱼干和自制的“土盐”下饭。
陈平安吃得很乖,但陈默自己却食不知味,只觉得嘴里淡出鸟来,心里空落落的,烦躁异常。
饭后,陈平安很快睡了。
咪咪蜷在炉边打盹。陈默坐在火边,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干草茎,目光没有焦点。
那股想抽烟的欲望,混合着对一口烈酒的渴望,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甚至能想象出烟草点燃时那“嗤”的一声轻响,能回忆起酒精灼烧喉咙时那种痛快的刺激。
“就去最近那个点,看一眼,不行立刻回头。”
魔鬼的低语又在耳边响起,“你不可能永远缩在这里。总得试探,总得为以后打算。这次不去,冬更难。”
“陈平安怎么办?万一呢?上次的运气不会总樱” 理智的声音冰冷而严厉。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内心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激烈争吵,一个焦躁渴望,一个恐惧谨慎。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个存放“战略物资”的角落,不是去拿武器准备出发,而是拿出了那个空空如也的酒瓶和烟海
他拧开酒瓶盖,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里面早已没有任何酒精气味,只有一点残留的、属于玻璃和尘土的冰冷味道。他又拿起烟盒,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点烟草碎末粘在盒壁上。
他颓然坐下,将空瓶和空盒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出去,风险太大,代价可能无法承受。不出去,这种精神上的饥渴和日益增长的对“文明残迹”的依赖感,又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他。
陈默忽然意识到,这种对烟酒的渴望,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生理依赖或精神慰藉。
更深层地,那是对“过去”的一种执拗的怀念,是对“正常人生活”残留印记的抓取。抽烟喝酒,在以前是多么平常甚至被诟病的行为,此刻却成了连接那个崩塌世界的、为数不多的、具体可感的桥梁。
失去它们,仿佛就彻底割断了与旧日的一切联系,彻底沦为了这片蛮荒的一部分。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他不能为了这座虚幻的桥梁,拿真实存在的、需要他守护的生命去冒险。
陈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渴望一并吐出。
他将空瓶和空盒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回炉边。
火光照亮他疲惫却重新变得坚定的脸。
瘾,只能强压。惧,必须正视。
出去搜刮的念头,被他自己强行按下,锁进了心底最深的盒子,至少在想到更安全、更万全的计划之前,绝不轻易打开。
他添了块柴,看着火焰重新升腾。
至少,他们还有火,有食物,有相对安全的庇护所,有彼此。
烟和酒,终究只是点缀,甚至可能是会致命的诱惑。
在这个寂静的秋夜,陈默与自己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战争。
最终,责任与恐惧,暂时战胜了欲望与侥幸。但这场战争留下的疲惫和那份未被满足的渴望,如同炉火投在墙上的阴影,明明灭灭,提醒着他生存的艰难不仅在于肉体,更在于这日复一日的、与自己内心欲望和恐惧的无尽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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