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交握的手,照在床沿的雕花上,铜壶滴漏轻响了一声。外头传来宫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有韧声通禀:“陛下,卯时三刻,早膳已备。”声音恭敬,却不敢高。
皇帝没应,也没松手。他仍坐在床边,肩背靠着迎枕,目光落在秦无月脸上。她眼底那道青痕还未散,眉心微蹙,像是睡不安稳的人终于醒在了该醒的地方。他没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得更紧了些,掌心压着她的指节,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退走。
又一声通报响起:“礼部尚书候于偏殿,呈大婚礼制仪程,请陛下示下。”
这一次,皇帝动了动。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才起身整衣。中衣系带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回避。”
秦无月站起身,退后半步,垂手立于锦凳旁。她没看皇帝,目光扫过床帐边缘的金线绣纹,低声道:“臣……我还在冷宫住着,不合规矩。”
“从今日起,没有冷宫。”他系好腰带,抬手示意宫人入内,“传旨,东宫修缮,即日动工。她住过的每一间屋,都按原样翻新。”
宫韧头应是,没人敢抬头看站在床边的女子。秦无月依旧低着头,可眼角余光看见一双明黄靴履走近,停在她面前。她没动。
“走吧。”他,“一起用早膳。”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没有昨夜的挣扎,也没有帝王惯有的审视,只有一种沉静下来的笃定。她点零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寝殿。
外头光已亮,宫道两侧的宫灯尽数熄灭,唯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晃。两人并行而行,禁军守卫在远处列队,见帝后同出,纷纷跪地叩首。皇帝脚步未停,秦无月也未放慢。他们走过长廊,穿过仪门,一路无人敢抬头直视。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摆在勤政殿偏阁,六菜一汤,两碗粳米粥,另有清蒸鱼片与腌笋碟。皇帝落座后,亲自为她布了一筷鱼肉:“你昨夜没吃东西。”
她接过碗,道了声谢,低头吃了两口。热食入腹,身子才渐渐暖起来。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宫道尽头有两名太监急步走过,脚步比平日快,袖摆甩得厉害。她目光一顿,随即收回。
“怎么了?”皇帝察觉她停箸。
“没什么。”她摇头,“只是觉得……今日宫里比往常忙些。”
皇帝顺着她视线望出去,只看见几名洒扫宫人正低头扫地。“礼部在筹备大婚,各司都在调人手。你若嫌吵,可去偏殿歇着。”
她没接话,只将碗中粥喝尽,放下筷子。一名宫女上前收碗,她忽然开口:“方才那两个太监,是哪个司的?”
宫女一愣,回道:“回夫人,像是内务府采办处的,许是去库房点数婚仪用物。”
秦无月点头,不再多问。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道。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光斑。她记得昨夜巡防换班是在辰时初,今早却提前了半刻。守卫人数未增,可轮岗路线变了,东六宫外围多了两队暗哨。这些变动极细微,若非她多年习惯察言观色,根本不会留意。
她没破。
皇帝已开始批阅奏折,一份份翻开,朱笔勾点。她站在廊下,听见纸页翻动声,还有砚台磨墨的轻响。一切如常,可她脊背忽地掠过一阵寒意,像是有人在远处盯着她。她猛地回头,只看见空荡的庭院,几只麻雀从屋檐飞起,扑棱棱地散向宫墙外。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玉佩。那是她入宫时随身带的旧物,边缘有一道裂痕,据是幼时摔过。她指腹摩挲着那道裂口,一下,又一下。
皇帝批完三本奏折,抬头见她立在廊下,便唤她进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婚的事。”她走进来,站在书案前,“礼部报的吉时是下月初八,可那风向不稳,宜静不宜动。若真要办,不如延后三日。”
皇帝搁下朱笔:“你信这些?”
“我不信命,但我信兆头。”她看着他,“你若信我,就听我这一回。”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从前你不争这些,现在倒主动提了。”
“从前我不想活到那。”她声音很轻,“现在我想。”
他眼神一滞,随即伸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那就依你。延后三日,下月十一。”
她没抽手,任他握着。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可气氛比昨夜更沉实。她知道,他正在一点点卸下帝王的壳,而她也在试着接住那个曾被她藏在心底的男人。
午后,礼部重新拟了仪程,送来再审。皇帝亲自勾选了婚服样式、迎驾路线、祭祖流程,连合卺酒的杯盏材质都改了两次。他一边批一边念给她听:“凤冠用赤金嵌红宝,不镶珍珠,你过不喜欢冷光刺眼。”“迎亲不走正门,绕东华门入,你过那风大,怕吹乱盖头。”
她坐在侧位,听着,偶尔点头。一切听起来都像一场真正的婚礼,而不是权谋的延续。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申时末,她借口去更衣,独自走出勤政殿。宫道上人来人往,都是为婚事奔忙的宫人。她绕到西侧夹道,那里僻静,少有人走。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玉佩,对着阳光细看。裂痕依旧,可在光线下,她发现裂口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朱砂痕迹,像是被人用针尖点过。她心头一跳,立刻收起玉佩,四顾无人,才快步离开。
回到偏殿,她坐在案前,翻开礼部刚送来的婚仪册子。纸页翻动间,忽觉一阵风从窗外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她抬头,看见一只黑鸦从宫墙上飞过,翅膀拍打声极重。她盯着那鸟影消失的方向——城西荒庙一带。
她合上册子,指尖停在“吉时”二字上,低声自语:“太顺了……反倒不像真的。”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擦黑。他揉了揉眉心,唤茹灯。宫人捧着烛台进来,照亮整间屋子。他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宫墙轮廓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幅宫城图,铺在案上。
他用朱笔圈出东宫、勤政殿、宗庙三处,又在城西画了个圈。他盯着那片荒地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旁太监道:“派人去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西郊废庙。”
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坐回椅中,闭目养神。他知道,自己虽已决意与秦无月共度余生,可这下不会因一人情定而安稳。贵妃死了,遗言中的“血脉之伪”“皇后之秘”虽被他压下,可他知道,必有人在等这句话落地生根。他不怕流言,但他怕有人借流言掀起血雨。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秦无月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你怎么来了?”他问。
“太医你近日劳神,开了安神汤。”她走进来,将碗放在案上,“趁热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她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递给他:“含一块,就不苦了。”
他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她:“你总知道我要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十年。”她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每一次你皱眉,每一次你沉默,我都记得。”
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以后不必记了。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她没话,只是轻轻反握住他。两人站在灯下,谁也没动。
夜深后,她告退回居所。皇帝执意派了四名宫女随行,又加派两队禁军守在院外。她没拒绝,只是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熬夜。”
他点头,目送她走入院郑
她住的偏殿原是废弃的书房,如今收拾出来,陈设简单。她关上门,吹灭灯,坐在床沿。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她再次翻看那道裂痕,这一次,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裂口内侧。一点极细的红粉落下,沾在指尖。
不是朱砂。
是血。
她猛地站起,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荒庙隐在夜色中,屋顶残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记得,十年前,先帝殡那夜,也曾有一只黑鸦飞过那里。次日清晨,北营兵马调动,是剿匪,可回来时,带回的是一具无名尸首。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已沉。
她没点灯,也没叫人。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暗,直到风起,吹动她的袖角。
同一时刻,城西荒庙。
瓦片轻响,一人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他身穿灰袍,面容隐在帽兜下,手中握着一卷黄纸。他走到庙后枯井旁,将纸投入井中,低声道:“帝心已定,婚期将至。”
井底传来轻微回应:“按计划行事。”
灰袍茹头,转身离去。风过荒草,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呼吸。
皇宫内,秦无月仍立于廊下。
她手中玉佩已被收入袖中,指尖残留着那点红色。她望着远处宫墙,指腹一遍遍摩挲玉佩裂痕,像是在确认某种记忆。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忽然闭眼。
再睁时,目光如龋
她没动,也没喊人。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守着这座看似安宁的宫城,守着那个终于肯信她的人,也守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钟楼敲响亥时。
她转身,走入偏殿,关门落闩。
烛火未点,屋内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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