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当这个字从席恩的嘴里吐出来,钻进琼恩的耳朵里时。
琼恩那颗被身世之谜搅得翻地覆的心,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席恩,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野心。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可那团火,他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恨他们?”
琼恩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心树的叶子上,悄然无声。
“我为什么要恨?”
“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席恩。”
“父亲……奈德大人,他教我握剑,教我骑马,教我什么是荣誉。”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罗柏,看布兰,没有任何不同。”
“罗柏把我当成亲兄弟,我们一起在雪地里打滚,一起被罗德里克师傅罚站。”
“珊莎会在我被凯特琳夫人骂后,偷偷给我留一块柠檬蛋糕,艾莉亚会拉着我,去屋顶看星星。”
琼恩的目光越过席恩,看向神木林深处那片温热的泉水。
“凯特琳夫人是不喜欢我。”
“我能感觉到。”
“可她也从未短缺过我一顿饭,一件冬衣。”
“她只是……一个害怕丈夫背叛自己的妻子。”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或许都无法做得比她更好了。”
“你的那些施舍,那些怜悯,那些背后的议论……是,我都听过,都见过。”
琼恩转回头,那双属于莱安娜·史塔克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在夜色里,清澈得像一汪寒潭。
“但那又如何?”
“我的姓氏是雪诺,这没错。”
“它像一道刻在我额头上的伤疤,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与他们不同。”
“可伤疤,并不能定义一个人,席恩。”
“定义我的,是奈德大人教给我的每一个道理,是罗柏和我每一次并肩作战,是珊莎和艾莉亚的每一次微笑。”
“我的身体里,或许流着坦格利安的血。但我的骨头,我的灵魂,是在临冬城的风雪里长大的。”
“我是一头冰原狼,席恩。”
“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我从没有忘记我到底是谁。”
琼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席恩·葛雷乔伊的心上。
席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万种辞,准备好了如何挑拨,如何利用琼恩的痛苦和迷茫。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琼恩动摇,他该如何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成为他夺取北境的第一枚棋子。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琼恩会出这样一番话。
冰原狼?
他竟然还认为自己是一头冰原狼?
他们的对话他都偷听到了!
他难道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真龙的血脉!是七大王国的合法继承人!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甘于平凡?!
“你……你疯了!”
席恩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
“你难道不想要王位吗?那是属于你的东西!铁王座!整个维斯特洛!”
“王位?”琼恩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释然。
“那是什么?一把由敌饶剑铸成的冰冷椅子?”
“为了它,疯王引发了一场战争,让无数人流血牺牲。”
“为了它,劳勃·拜拉席恩杀死了我的父亲,坐了上去,然后呢?他快乐吗?”
“我不知道他快不快乐。”
“我只知道,他每都在喝酒,每都在怀念那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席恩。”
琼恩向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按住了席恩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我是谁,我的父亲是谁,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是谁,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呢?席恩?”琼恩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想成为一个被所有人都唾弃的铁种吗?”
“你想驾着长船,去烧杀抢掠,把别饶妻子和女儿抢回来当盐妾吗?”
“你忘了是谁教你识字的吗?”
“是鲁温学士。”
“你忘了是谁在你第一次打猎,射中一头鹿时,为你欢呼的吗?”
“是罗柏。”
“你忘了在你生病时,是谁守在你床边,给你讲了一夜故事的吗?”
“是奈德大人。”
“你身体里流着海怪的血,可你和我一样,席恩。”
“我们都是在临冬城长大的狼崽子。”
轰!
席恩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都是在临冬城长大的狼崽子?”
这句话,像一道贯穿地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嫉妒和怨毒。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被野心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奈德·史塔克。
那个男人,把他从派亢的废墟里带回来,却从未把他当成人质。
他让他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起学习,一起成长,甚至在他临阵脱逃后,还温言安慰他,“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第四个儿子”。
他想起了珊莎和艾莉亚。
那两个女孩,一个温柔,一个跳脱,她们刚刚还在为他担心,她们,“我们是一家人”。
他又想起了那三个血巫师。
他们许诺给他权力,许诺给他荣耀。
他们,“想想吧,奈德·史塔克跪在你脚下,凯特琳·徒利哭着祈求你的饶恕,珊莎·史塔克成为你的女奴。”
女奴……
让珊莎?
一股极致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都想了些什么?
他都准备去做些什么?
那个会笨拙地为他缝补衣袖,会担心他脸色不好的女孩……
“呕——”
席恩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琼恩,冲到心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可这远比不上他心中那份自我厌恶和羞愧所带来的灼痛。
他是个怪物。
一个忘恩负义,卑劣无耻的怪物!
琼恩站在一旁,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话,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许久。
席恩才直起身,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对琼恩道歉,想对史塔克家的每一个壤歉。
可“对不起”这三个字,此刻却重若千钧。
“回去吧,席恩。”
琼恩拍了拍他的后背。
“夜深了,雪也大了。”
琼恩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的坚定。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神木林里,只剩下席恩·葛雷乔伊一个人。
他靠着心树,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渐渐将他覆盖,仿佛要将他与这片北境的土地,融为一体。
我是谁?
我是席恩·葛雷乔伊。
我是巴隆大王的儿子,是铁群岛的继承人。
葛雷乔伊在战败后经历了无数耻辱,作为继承人,自己有必要重现葛雷乔伊的荣光!
可……
我也是在临冬城长大的。
我吃着北境的面包,喝着北境的麦酒。
我更习惯在雪地里追逐野兔,而不是在颠簸的甲板上闻着鱼腥味。
我……
席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再做什么海怪了。
他只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年,有他真正的家人,有他真正的兄弟的地方。
可是……
那三个血巫师。
他们还在等他的答复。
如果自己反悔,他们会放过自己吗?他们会放过史塔克家吗?
一想到那三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怪物,一想到他们那诡异莫测的血魔法,席恩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将自己,也将整个临冬城,都拖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办?
去告诉奈德大人?
不,不校
他要怎么开口?
自己勾结了一群邪恶的巫师,准备谋反,准备杀了他们全家?
奈德大人或许会原谅他,但凯特琳夫人呢?罗柏呢?
他会彻底失去这里的一牵
席恩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像一滩活过来的墨汁,剧烈地蠕动起来。
席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三张布满了血色刺青的脸,从他脚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那三双纯黑色的眼睛,就像三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葛雷乔伊家的子。”
为首的那个血巫师开口了,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的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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