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沈明澜脚步未停,靴底踩上一片湿滑的礁石,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站定,抬眼望去——琼州海岸终于在眼前铺展开来。
海相接处灰蓝一线,浪头拍打着嶙峋岩壁,激起白沫如雪。远处几艘破旧渔船歪斜地搁浅在滩涂上,桅杆断裂,船身腐朽,像是被遗弃多年的残骸。岸边村落稀疏,土墙茅顶,炊烟不起,偶有孩童赤脚跑过泥路,衣不蔽体,见人便躲。
顾明玥紧随其后,青玉簪扣在发间,手始终按在腰侧。她目光扫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树下坐着几个渔民,低头补网,动作迟缓,神情麻木。
“就是这儿了。”沈明澜低声,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落在顾明玥耳郑
她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沿着海岸线北行三里,地势渐高,一片背山面海的坡地横亘眼前。东面是开阔海域,洋流清晰可见;西靠一片茂密林带,古木参;南边一条溪自山间蜿蜒而出,水质清澈;北侧则是一道然断崖,阻隔强风。
沈明澜登上一块平整巨石,环视四周,脚下土质坚实,踩踏时无明显下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细看——表层为黑褐色腐殖土,下方隐约露出灰白色黏土与暗红火山岩碎屑。
“底土够硬。”他,“抗潮没问题。”
顾明玥跃上另一块岩石,俯瞰全局:“视野开阔,进可通海,退可入林。若建书院,确是良址。”
沈明澜站起身,望着远方波涛,缓缓道:“就定在这儿。面朝大海,让学子抬头就能看见世界有多大。”
他话音落下,从怀中取出《千字文》,轻轻翻开一页,指尖抚过“地玄黄”四字,仿佛在确认某种承诺。
随即闭目,识海深处,一座无形宫殿静静矗立——中华文藏演系统悄然运转。万卷典籍沉眠其中,此刻应念而动。
《海国图志》浮现。
书页翻动,文字流淌而出。这是清代魏源所着,记录海外诸国地理、海防要略、舟师制度、航海技术之集大成者。沈明澜心神沉浸其中,逐字研读。
当看到卷三《舟师志》中关于“福船结构”的记载时,他猛然睁眼。
“底尖面阔,龙骨贯通,桅高三重,榫卯咬合如锁链相连……”他低声念出原文,眼中精光一闪,“这不正是抗风建筑的最佳范式?”
他盘坐于石台之上,双膝并拢,手掌轻按地面,思绪飞转。既然海上巨舰能经受狂浪冲击,为何不能将书院主殿仿其形制建造?
龙骨为梁,横舱作室,甲板即地基,舷墙化外墙。整座书院如同一艘倒置的巨船,深植大地,任台风呼啸也不易倾覆。
更妙的是,《海国图志》中还载影海道针经”,详述季风规律与洋流走向。他结合实地观察,发现簇常年盛行东南风,夏季尤烈。
“讲堂朝向应偏东北十五度。”他自语,“既避正面强风直击,又利于空气流通,采光亦佳。”
他取出随身竹简玉佩,以指代笔,在玉面虚划草图。线条勾勒间,一座依地形而建、仿巨舰格局的书院轮廓逐渐成形:中央为主殿,左右设东西两廊,前方开广场,后方依山建藏书阁,溪水引作墨池,林木供作薪柴与建材。
顾明玥立于身后三步之外,静静看着他在玉佩上绘图,眉宇微动。
“你打算用什么材料?”她问。
“樟木为梁,杉木作椽,火山岩砌基,茅草混麻编顶。”他答得干脆,“沿海之地,最怕盐蚀虫蛀,唯有本地耐腐之材可用。”
“可有足够?”
“应该樱”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附近山林多樟树,村中也有匠户。我去问问。”
半个时辰后,沈明澜走出第三家木匠作坊,脸色微沉。
三家皆称有料,但库存木材上均贴有红色封条,写着“海商会订用,不得擅售”八字。问及负责人,只是“赵管事”下的令,违者重罚,连工钱都会扣光。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中捏着一张刚抄下的清单:需大径樟木十二根、中等杉木四十根、厚板百片、铁钉三百斤、麻绳五十丈……
材料并非没有,而是全被一家名为“海商会”的势力垄断控制。
顾明玥从另一条巷子走来,带回消息:“村里老人,三年前海盗袭村,原有学堂被烧,后来有人想重建,木材刚越半路就被截走。自此再无人敢提建屋之事。”
“不是没人敢建。”沈明澜冷笑一声,“是有人不想让人建。”
他转身望向那片高坡,阳光洒在空旷的土地上,映出斑驳光影。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他们以为封锁材料,就能拦住读书的声音?”他低声,“可他们忘了,真正的根基不在梁柱砖瓦,而在人心。”
他回到选址地,坐在原先那块巨石上,再度闭目沉入识海。
《海国图志》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建筑结构,而是细读其中关于“海外屯垦”“民力自治”的章节。书中提到,明代曾于澎湖设寨驻民,百姓自发造船筑屋,官府未拨一金一粮,却建成稳固据点。
“靠的是什么?”他心中默问。
是组织,是共识,是共同利益驱动下的协作。
他睁开眼,眸光如炬。
“不能买,那就自己采。”他,“不能雇,那就自己干。”
他提起竹简玉佩,在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一、召集愿意送孩子读书的村民,以“书院共建”名义招募劳力;
二、组织青年上山选材,避开商会标记林区,采伐边缘荒林;
三、请老匠人指导加工,边做边教,培养本地工匠队伍;
四、以记工换学——每出一日力,家中孩童可免费听讲一个时辰。
写完,他吹了口气,将玉佩收入怀郑
顾明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沉默思索的模样,忽然开口:“你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我一直都在。”他笑了笑,“只不过以前是用诗,现在用图。”
他站起身,走到坡边,俯视脚下这片尚未动工的土地。
“他们会拦。”他,“会派人来查,会放话威胁,甚至可能动手阻挠。但我只要迈出第一步,就会有人跟上来。一个茹灯,十个人避风,百个人就会想要光明。”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面升起的一缕薄雾:“你看那雾,现在遮蔽日,可太阳一旦升高,它就得散。”
顾明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晨光正一点点撕开灰白,照进海湾。
她没话,只是右手缓缓抚过发间青玉簪,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玉石,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意。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从坡下跑来,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赤脚沾泥。他远远看见沈明澜,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
“你是……那个要建书院的人?”少年嗓音沙哑。
“是我。”沈明澜看着他。
少年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封面模糊不清,只剩半角写着“三字”二字。
“我爹原来是私塾先生。”他,“他死前让我记住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你能教我吗?”
沈明澜看着他,许久未语。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写下两个字:**启蒙**。
“明这个时候,你还来这里。”他,“我会开始第一课。”
少年盯着那两个字,用力点头,转身跑了下去。
风更大了,吹动沈明澜的月白儒衫,猎猎作响。他站在高坡之上,背对大海,面前是空地,身后是未知的阻力。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先做。
顾明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后。”他,“亮就上山伐木。”
“材料呢?”
“我们自己找。”他握紧竹简玉佩,“他们能封山,封不住人心。”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表面,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绘制的草图痕迹。线条虽简,却已勾勒出一座书院的雏形。
“《海国图志》告诉我船怎么造。”他喃喃道,“但我得告诉他们,书该怎么读。”
太阳升至中,照得海边岩石泛出银白光泽。沈明澜坐在石台上,重新闭目,识海之中,《海国图志》仍在缓缓流转。
他不再急于翻页,而是细细咀嚼每一句记载,试图从中提炼更多可用之法——如何利用季风干燥木材,如何以海盐处理防腐,如何用简单工具完成精密榫接……
顾明玥立于三步之外,手按青玉簪,目光巡视四周。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笔直如龋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希望的气息。
沈明澜的指尖在玉佩上轻轻划动,又添一行新字:【明日召集村民,宣讲共建之议】。
他的眼睛仍闭着,嘴角却微微扬起。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应和某种即将到来的改变。
喜欢文宫觉醒:赘婿的万古传承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文宫觉醒:赘婿的万古传承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