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印度洋面被烈日烤得发亮,却掩不住那一长串狼狈帆影的惶恐。桅杆东倒西歪,船壳上尽是被弹片啃过的疤痕,风帆补缀得像打满补丁的破被单,仍被海风撕得猎猎作响。所有船——不论挂着皇帝派的赤旗,还是刷着叛军徽记的斜幅——此刻都混作一团,像被同一股死亡漩涡吸住的浮木,拼命把船头调向那条蜿蜒的内河口。
“再快些!把帆吃满!”一艘战船的舵手嘶哑地吼,声音被海浪拍得七零八落。他的船刚逃出炮火圈,尾舵尚留着被链弹削出的裂口,每转一次舵就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却无人敢停桨检修。
旁边的商船更惨,货舱被海水灌了半舱,船身沉重得像灌了铅。船长趴在艉楼栏杆上,脸色比帆还白,嘴里却不停地催促:“把货扔一半!空船才能抢上潮头!进了河口就能活命!”
“河口就能活命?”对面船上的老水手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你瞧瞧后面——”他指向海交界处,那里,四道黑烟正不紧不慢地压上来,像四头永不餍食的巨鲨,“汉国的铁壳舰会放过咱们?他们的炮能打穿海浪,会怕一条河?”
“可咱们还能往哪儿去?”一名年轻舵手声音发颤,“大洋是它们的下,沿岸全被欧洲人洗劫,只有内河——只有内河他们不敢进!”他的语调陡然高昂,像在服自己,“铁壳舰吃水深,河底有浅滩、有暗桩,还有咱们自己埋的木栅!他们敢追?撞坏了他们的宝贝船,汉国人回去怎么交差?”
这番话得又快又急,却像给周围几艘船打了一针鸡血。船长们隔着海面互相吆喝,声音里带着濒死之人抓住稻草的狂喜:
“对!进内河!铁壳怪物再凶,也得顾惜自己的壳子!”
“进了河口就下锚,把船横过来!谁敢再追,咱们就搁浅给他看!”
“让水手拿长杆测水深,把浅滩标出来!汉国人敢开炮,咱们就躲进弯岔,让他们在淤泥里打转!”
议论声越来越响,像狂风掠过残破的帆面。可每当有人抬头,瞥见远处那仍在逼近的黑烟,声音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去——那四道烟柱太稳、太冷,像四根钉进海面的铁桩,把逃亡者的希望一点点钉死。
“万一……万一他们真敢追进来呢?”一个低低的声音打破喧嚣,话的是个满脸盐霜的老船长,他的船尾还残留着被链弹撕裂的缺口,“铁壳舰不怕搁浅?他们的水手不怕死?汉国人疯了?”
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啪啪”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回音——那是昨日被击沉的船只留在海面上的最后回响。
老船长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望向那条看似平静的河口:“那就把船沉在航道中央!沉船做屏障,让他们连河口都进不来!咱们游上岸,也好过在海上被当活靶子!”
短暂的惊愕后,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沉船!把河道堵死!”
“让木匠准备好凿子,一旦搁浅就凿穿底舱!”
“把货全扔河里,也不能留给汉国人!”
疯狂的呐喊在逃亡船队上空回荡,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既恐惧又亢奋。他们互相鼓励,互相安慰,把内河想象成最后一道护身符:那里有浅滩、有弯岔、有暗桩,有他们亲手埋下的木栅;那里有泥泞、有激流、有看不见的礁石——足以让钢铁巨兽望而却步。
然而,每当他们抬头,看见那四道黑烟仍在海平线上不紧不慢地移动,像四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所有的自我安慰便又瞬间崩塌。希望与绝望交织成一种诡异的狂热,驱使着他们拼命划桨、拼命升帆,把船头对准那条狭窄的河口——仿佛只要越过那道淡水与咸水的分界线,死亡就会被挡在身后。
“进河!进河!”的呼喊在海面上此起彼伏,船桨击水声、帆索绷紧声、木壳摩擦声混成一片杂乱的轰鸣。可那四道黑烟仍在逼近,像四道无声的审判,把逃亡者的背影一点点吞没。河口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遥不可及——而希望,就像被海风撕碎的帆片,飘在空中,却再也落不回桅杆。
骄阳悬在头顶,印度洋面被烤得闪闪发亮。铁甲舰的指挥台外,热风卷着硝烟余味,像一层无形的纱罩在众人脸上。周海手搭遮阳板,正凝神眺望——远处那条蜿蜒的内河口,此刻竟被帆影堵得水泄不通:褐帆、白帆、破帆,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纸鸢,一股脑挤进狭窄的淡水河道。桅杆在河口处摇晃碰撞,木壳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一整排牙齿被强行塞进同一只牙床。
“司令,不能再靠前了!”一名水手平舷边,嗓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前面水色都变了——浅滩、暗桩,一目了然!再压上去,咱们就得搁浅!”
他的喊声未落,观测手已把望远镜猛地放下,脸色比帆还白:“河口太窄!暗沙一条接一条,吃水深的船进去就是送死!”
周海眉心一紧,目光掠过水面——果然,河口内侧的水色由深蓝变成浑浊的浅绿,隐约可见沙脊像巨兽脊背,一条接一条横亘在航道中央。再往深处,甚至能瞧见被潮水半淹的木桩,像一排排暗藏的獠牙,专等钢铁巨舰自己送上门。
“他们想拿内河当护身符。”周海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海风撕碎的懊恼,“逼咱们在沙滩上搁浅,然后把船壳当靶子打。”
“那就追进去!”旁边一名炮长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让主炮先轰塌两岸,再派艇清障——咱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溜!”
“胡闹!”周海抬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浪头,“铁壳再硬,也怕礁石;锅炉再旺,也推不动沙滩。把船陷在泥里,咱们就成了活靶子——印度人正等着我们冒这个险!”
他抬眼,望向仍在往河口挤的帆影——那些船此刻正相互推搡,像被潮水驱赶的鱼群,明知前方是浅滩,也要往淡水里钻。黑灰色的铁甲舰压到河口外缘,炮口仍昂着,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拽住,再不能向前一步。
“传令——”周海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海风,声音沉稳得像压舱石,“停止追击,全体舰列横身,封锁外航道。他们敢出来,就击沉;不出来,就困死在内河。咱们不拿钢铁去撞沙滩,拿耐心去耗他们的存粮。”
命令被迅速传达。铁甲舰的侧舷缓缓横过水面,成排的炮口像一排冷峻的獠牙,静静对准狭窄的河口。锅炉的喘息声低沉下来,烟囱喷出的白烟也变得细长,像猛兽暂时收敛了爪牙,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扑击的姿态。
甲板上,水手们松开炮索,目光仍紧盯着那条被帆影堵死的河道。有韧声咒骂,有人不甘地跺脚,却都明白:再往前一步,便是泥滩与暗桩,便是钢铁巨兽的坟场。而他们的任务,不是把船壳埋进泥沙,而是把死亡挡在河口之外。
海风掠过,带来远处内河淡水与海藻混杂的气息,也带来逃亡者零星的哭喊与咒骂。铁甲舰沉默地横亘在咸水与淡水的交界处,像一道冷硬的闸门,把希望与绝望一并锁在内河深处。黑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闪着幽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你们逃得进淡水,却逃不出大海。钢铁不追,但钢铁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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