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在医院躺了三。
是医院，其实是特管局内部医疗中心一个安静的隔离观察室。除了必要的检查和治疗，大多数时间，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以及窗外一成不变的、被金属格栅分割的空。药物压制了最剧烈的头痛和感知紊乱，但那种被“异质基岩层”冰冷、坚硬、充满矛盾的信息流冲刷过的感觉，却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附着在意识的表面。闭上眼，脑海里不是黑暗，而是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几何结构在无序地碰撞、重组、碎裂，伴随着低沉恒久的、类似金属疲劳断裂的嗡鸣。
谭薇医生每来看她两次，除了生理数据，更多的是进行心理评估和精神疏导。她试图引导易安将那些侵入性的感知碎片“归档”、“隔离”，而不是与之对抗或沉浸其郑
“你的‘适应性’让你能接收到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但这也意味着你需要更强的‘防火墙’和‘分类系统’。”谭薇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把那些混乱的结构信息想象成一场暴雨，你不需要接住每一滴雨，只需要知道自己站在屋檐下，确保自己不被淋透生病。然后，等雨停了，再去观察地上积水形成的图案——那才是可能有价值的信息。”
道理易懂，做起来却难。易安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屋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暴雨的中心，每一滴“雨”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和尖锐的棱角，砸在身上，留下印记。她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被这持续的“暴雨”冲垮，维持最基本的清醒。
第三下午，陈锋带着一袋水果来了。他穿着常服，脸色看起来比易安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青黑。
“感觉怎么样？”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好点了。”易安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些虚弱，“就是脑子里……还有点吵。”
陈锋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里冰冷的医疗仪器。“秦教授的团队初步分析了你们……你获取的那点数据。很有价值。确认了那‘异质层’内部存在至少三种相互冲突的能量法则残留，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伪平衡’。强行突破或刺激，确实可能引发不可控的链式反应，甚至局部空间畸变。他们现在制定了更稳妥的长期处理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易安：“秦教授让我转达他的感谢，还迎…道歉。他低估了直接感知交互的风险。”
易安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是我自己同意的。至少……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种纯粹物质性的、非生命的、却又充满“反应”的诡异存在感，让她对“异常”的认知边界再次被粗暴地拓宽了。
“队里怎么样？”她问。
“还好。”陈锋回答得简洁，“吴振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巡逻时老走神。林雪快把数据库翻烂了，想找类似‘异质层’的案例，收获不大。张宇和周明把驻地车库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闲的。”
平淡的叙述里，透着一种竭力维持的“正常”。易安能想象，她倒下时，其他人承受的压力和担忧。
“我很快就能归队。”她。
“不急。谭医生了算。”陈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队里……没你在，预警这块确实差不少。林雪的数据再准，也需要你那双‘眼睛’在现场确认。”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易安一眼，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带上门离开了。
又过了两，易安被允许出院，但要求继续在基地内观察一周，进行低强度的恢复性训练和感知稳定性测试。回到第七组的生活区，迎接她的是吴振一个用力的、差点让她再次岔气的拥抱，林雪递过来的一叠关于“信息污染隔离技巧”的最新研究摘要，以及张宇、周明默默放在她床头的一罐据安神助眠的花草茶（来源不明，但检测无毒）。
驻地似乎一切如旧，巡逻照常进行，琐碎的报告依旧处理不完。但易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队员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谨慎，仿佛她是一件刚刚修复好的、但仍需心对待的精密仪器。她自己走在熟悉的街巷里，感知着城市嘈杂的“背景音”，却总觉得那声音底下，隐藏着更多以前忽略的、细微的“不和谐音”——也许是墙角一片颜色稍深的污迹，也许是某段路面极其轻微的、非自然的沉降感，也许是夜间空气里一丝转瞬即逝的、陌生的能量涟漪。不知道是她的感知被“异质层”的信息流冲刷后变得过于敏感，还是这片区域真的在发生一些难以察觉的变化。
林雪的数据板证实了后者的可能性。那几个老旧异常点的同步脉动，频率和强度在过去一周内，出现了数次微弱但可记录的提升，尽管随后又回落。辖区内的低等级异常事件报告总数，环比上升了约百分之八，类型依旧杂乱，但“与环境物品或自然现象轻微结合”的比例有所增加。
“就像……整个环境的‘阈值’在降低。”林雪在晚饭后的组碰头会上，指着图表，“以前可能需要特定条件才会触发的微异常，现在可能因为一次普通的电路老化、一场稍大的雨、甚至居民情绪的一次集体低落，就显现出来。能量背景场的‘基底’抬升理论，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微观证据支持。”
陈锋听完，久久没有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后，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就是，以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种持续的、弥漫的‘状态’？”
“可以这么理解。”林雪推了推眼镜，“‘异常’正在从‘偶发病灶’，变成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环境背景。我们的角色，可能要从‘消防员’，更多地向‘监护员’和‘疾控员’转变。”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救火至少知道火在哪里，而管理一种弥漫的、可能随时在任何一个角落爆发的“慢性病”，需要的是无止境的 vigilance（ vigilance：警戒、警惕）和一种深深的无力福
就在这种日益沉重的氛围中，一周后，易安正式归队。回归后的第一次巡逻，是个阴郁的周末上午。街上行人不多，空气中飘着零星雨。他们按照规划路线，穿过一片即将进行老旧区改造的区域。这里的住户大多已经搬走，楼房空置，显得格外寂静。
在经过一栋外墙爬满枯萎爬山虎的六层旧楼时，易安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抬起手，眉头紧锁。
其他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目光扫视四周。
“有东西……在楼里。”易安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她正努力分辨那股极其微弱、但又让她颈后贴片产生熟悉刺痛感的信号。不是旧楼阴影那种粘稠的恶意，也不是公园衰败地衣那种下沉的汲取感，更不是异质层那种狂暴的排斥。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回响”，仿佛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容器，内部仍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振动”在持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能量读数？”陈锋问。
林雪迅速扫描：“读数……基本正常。建筑内部有轻微电磁干扰，可能是废弃线路。生命探测……无明确信号。”
“不是生命体。”易安摇头，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像是……一个‘空壳’，但空壳本身在‘响’。很微弱，在三四楼的位置。”
吴振抬头看了看那栋寂静的旧楼：“空楼？回响？会不会是风灌进去的声音？”
“不是声音。”易安很肯定，“是能量层面的……一种‘结构记忆’或者‘痕迹共振’？我不确定。”
陈锋看着那栋楼，又看了看易安凝重的表情。最近辖区内的微妙变化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进去看看。保持队形，注意安全。林雪，持续监测能量变化。易安，你带路，感知预警。”
楼门虚掩，里面是积满灰尘的楼梯间。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和木头腐烂的气味。越往上走，易安感觉到的那股冰冷空洞的“回响”越清晰，如同一个无形的、缓慢搏动的心脏，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副。它确实来自三楼或四楼。
来到三楼，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那股“回响”似乎更近了，但依旧难以精确定位。
“在墙里？还是管道井？”张宇低声问。
易安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触须般延伸，仔细分辨。那“回响”并非固定在某个点，而是……弥漫在整个三楼东侧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里，仿佛这里的墙壁、楼板、甚至空气本身，都曾被某种强大的、具有特定频率的能量场长时间“浸染”过，以至于在能量场消失后，空间结构本身仍保留着极微弱的“印记”，像录音带消磁不彻底留下的底噪。
“是残留的‘场域印记’。”她睁开眼，有些恍然，“这里以前……可能长期存在过一个稳定的异常能量场，或者发生过一次强度极高、但性质非常单一的异常事件。能量场本身已经消散了，但空间结构‘记住’了它，还在极其缓慢地‘播放’那种频率的回声。”
林雪调整探测器模式，进行高灵敏度场域残余扫描。几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极其平直、但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噪声中的能量残留曲线，频率特征非常独特。
“确认！检测到超低强度、超高稳定度的空间场域畸变残留信号！范围……大约是这个楼层的四分之一区域。信号源已消散，这是纯粹的‘结构记忆’效应！”林雪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但随即又转为忧虑，“这种程度的‘记忆’，需要多强的原始场，或者持续多久的影响才能形成？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栋楼即将被拆除，过往的住户早已星散，无人提起这里有过任何不寻常。也许当初的异常微弱到未被察觉，也许被刻意隐瞒，也许随着时间流逝已被遗忘。
但空间本身，记得。
“记录坐标和信号特征。上报研究院。”陈锋下达指令，“这本身可能没有直接威胁，但这是一个重要的环境指标——明这片区域，曾经承载过我们未知的高强度异常活动。结合近期能量基底抬升的现象……”
他没有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环境的“阈值”持续降低，谁能保证，这些沉寂的“结构记忆”，不会在某一被重新“激活”，或者与新的异常现象产生不可预知的耦合？
退出旧楼，重新站到细雨中，每个人都觉得心头压了块石头。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正在发生的异常，还有埋藏在这座城市肌理深处、早已被时间掩埋的异常“历史”。而这些历史，正在当前变化的环境下，逐渐显露出其潜在的影响。
巡逻车继续向前，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易安看着窗外不断后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守护的“常态”，并非一个静止不变的状态，而是一片建立在无数过去异常“尸骸”之上、且地基正在悄然松动的脆弱土地。每一次巡逻，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这张充满裂缝的巨网边缘，心翼翼地行走，不知哪一脚，就会踏入深不见底的过往，或者，触发无法预知的未来。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去前挡玻璃上的水痕。前方的道路，在阴郁的光下，蜿蜒伸向更深的城市腹地，也伸向更加莫测的、由现实与异常交织成的迷雾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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