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杀进皇城了！”
那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带来的消息，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坤宁宫死寂的绝望。曹吉祥脸上的从容和戏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和一丝狰狞。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可能！”曹吉祥的声音尖利得变流，“皇城各门皆有重兵把守，于谦哪来的兵？他怎么敢？！”
那锦衣卫趴在地上，颤声道：“千真万确！公公！于谦……于谦他不知何时调集了京营留守的精锐和五军营的部分兵马，人数众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西华门的守军……守军里应外合，瞬间就被攻破了！现在叛军正往内廷杀来！”
内应！西华门有内应！曹吉祥瞬间明白了，于谦在京城经营多年，京营中不乏其旧部，自己虽然安插了不少亲信，但终究未能完全掌控！这突如其来的兵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林锋然心中狂喜，几乎要欢呼出声！于谦！干得漂亮！但他立刻强行压下激动，脸上反而露出更加惊恐失措的表情，一把抓住曹吉祥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曹伴伴！怎么办？！于谦……于谦他这是要造反吗？！他会不会杀了朕？！伴伴，你要保护朕和皇后太子啊！”
他继续扮演着软弱无助的傀儡皇帝，把曹吉祥推到前面去挡刀。此刻，于谦是“叛军”，曹吉祥是“忠臣”，这戏还得演下去！
曹吉祥被皇帝抓着，听着宫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脸色铁青，心乱如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于谦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直接发动兵变！这完全打乱了他挟子以令诸侯、逐步逼宫的计划！
现在怎么办？固守坤宁宫？这里虽然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突围出去？外面情况不明，风险更大！投降？于谦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目标明确就是他曹吉祥，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电光火石间，曹吉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和疯狂。他猛地甩开林锋然的手，对身边的心腹太监和锦衣卫头目厉声喝道：“慌什么！于谦矫诏作乱，罪该万死！咱家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奸佞祸国！立刻紧闭宫门，所有侍卫上宫墙据守！再去人，给咱家传令逯杲，让他火速率锦衣卫精锐前来护驾！剿灭叛军！”
他决定赌一把！赌坤宁宫能守到逯杲的援军到来！赌于谦不敢真的攻打皇帝寝宫！只要撑过这一波，局面或许还有转机！
“是！”几个头目应声而去，坤宁宫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太监和侍卫们慌乱地搬运桌椅堵门，弓箭手急匆匆爬上宫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锋然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曹吉祥这是要负隅顽抗了！正好！于谦的军队和曹吉祥的党羽厮杀起来，消耗的都是他们的力量，自己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悄悄拉过吓得瑟瑟发抖的钱皇后和太子，徒宫殿最里面的角落，低声安慰道：“别怕，于尚书是来救我们的。”钱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紧紧抱住儿子。
宫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士兵的怒吼和垂死者的惨剑偶尔有流箭“哆”地一声射在宫窗或梁柱上，引得宫内一片惊呼。曹吉祥焦躁地在殿内踱步，不时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锋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于谦能成功吗？逯杲的锦衣卫会不会及时赶到？
突然，宫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激烈的撞击声和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冲击宫门！
“报——！”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曹公公！不好了！叛军……叛军攻到宫门外了！带队的是……是于谦本人！他正在喊话，要……要陛下出去相见！”
于谦亲自来了！林锋然精神一振！
曹吉祥脸色煞白，冲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坤宁宫外广场上，黑压压一片顶盔贯甲的明军，刀枪如林，火光映照下，于谦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虽须发皆白，却威风凛凛，正对着宫门高声喊话：
“陛下！臣于谦救驾来迟！请陛下勿惊！曹吉祥阉宦乱政，挟持圣驾，罪大恶极！臣已肃清宫禁叛党，请陛下速出宫门，由臣护卫周全！”
声音洪亮，穿透宫墙，清晰地传了进来。
曹吉祥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骂道：“于谦老匹夫！你敢欺君犯上！陛下在此安然无恙，何来挟持之！你带兵擅闯禁宫，才是真正的叛逆！”
于谦在宫外厉声反驳：“曹吉祥！你围困坤宁宫，隔绝内外，不是挟持是什么？！陛下若安然无恙，为何不敢出来与臣等相见？！你若真是忠臣，便立刻开门，迎陛下出宫！”
双方隔着一道宫门，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宫内的侍卫紧张地握着兵器，宫外的军队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
林锋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必须表态！否则，一旦双方真的打起来，刀剑无眼，自己和家饶安全根本无法保障！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试图阻拦他的钱皇后，大步走到殿门附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宫门外喊道：“于爱卿！朕在此！朕与皇后、太子皆安！曹伴伴……曹伴伴亦是护驾心切，尔等切勿冲动，以免惊扰宫闱！”
他这话得很有技巧。先是表明自己安全，安抚于谦。又称曹吉祥是“护驾心潜，既给了曹吉祥一个台阶下，避免他狗急跳墙伤害自己，也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自愿被困。最后强调“勿惊扰宫闱”，是希望双方克制，不要真的火并。
宫外的于谦听到皇帝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陛下洪福齐！臣等欣慰！然曹吉祥居心叵测，陛下万不可轻信！请陛下速命其开门，臣等恭迎圣驾！”
曹吉祥在宫内咬牙切齿，低声道：“陛下！切勿听信于谦谗言！他带兵入宫，分明是图谋不轨！陛下一旦出去，性命难保啊！”
林锋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对曹吉祥道：“伴伴，于尚书乃是国之柱石，或许……或许真是误会？不如……先开门，朕与于尚书当面清楚？”
他在试探曹吉祥的底线，逼他做出选择。
曹吉祥眼神闪烁，脸色阴晴不定。开门？于谦大军在外，开门等于自投罗网。不开门？就是坐实了挟持皇帝的罪名，于谦更有理由强攻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新的骚动和惊呼！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和激烈的厮杀声！似乎有另一支军队从侧面杀了过来！
“怎么回事？！”曹吉祥和林锋然同时一惊。
一个锦衣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这次脸上却带着狂喜：“曹公公！来了！逯杲逯大人带着锦衣卫和腾骧四卫的援兵到了！正在外面和于谦的叛军厮杀！”
逯杲的援兵到了！曹吉祥闻言，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脸上重新露出狰狞的笑容：“好！来得正好！于谦老匹夫，你的死期到了！传令下去，坚守宫门！待逯指挥使击溃叛军，咱家亲自为你们请功！”
宫外的战斗瞬间升级，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显然战况极其激烈。于谦的京营兵和逯杲的锦衣卫、亲军卫所在坤宁宫外的广场上展开了血腥的混战！
林锋然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于谦和逯杲的人马在内廷火并！这简直是自相残杀，消耗的是大明朝最后一点元气！而且，一旦逯杲获胜，曹吉祥气焰更盛，自己和于谦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混战！必须让于谦知道逯杲是曹吉祥的同党，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可他现在被困在宫里，如何传递消息？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负责看守侧窗的太监身上。那太监看起来年纪很轻，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但似乎还有一丝良知未泯。
林锋然悄悄挪到他身边，趁其他人都在关注宫外战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听着！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事关社稷存亡！你若帮朕，朕保你全家富贵！你若不肯……后果自负！”
那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皇帝。
林锋然不容他拒绝，继续低语：“你想办法，从后面窗溜出去，绕到宫墙东侧，对于谦的军队喊一句话——‘逯杲乃曹吉祥同党，目标亦是陛下！’记住，就这一句！喊完立刻躲起来！快去！”
他塞给太监一块随身玉佩作为信物和赏赐的凭证。
那太监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皇帝决绝的眼神，一咬牙，点零头，趁着混乱，悄悄溜向了后殿。
林锋然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祈祷这太监能成功。
宫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惨烈，显然双方都杀红了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突然，宫墙东侧隐约传来一个尖利的、带着哭腔的喊声，虽然很快被厮杀声淹没，但林锋然还是依稀听到了关键的那句：“逯杲乃曹吉祥同党——目标亦是陛下——！”
成了！消息送出去了！
林锋然紧紧攥住了拳头。
几乎就在同时，宫外的战局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于谦军队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凶猛和集中，喊杀声中充满了愤怒，似乎调整了攻击方向，全力扑向逯杲的部队！
曹吉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再次变得难看。
然而，还没等林锋然高兴多久，那个去报信的太监竟被两个曹吉祥的心腹太监粗暴地拖了回来，浑身是伤，显然是被抓住了！
“陛下！你好深的心机啊！”曹吉祥转过身，眼神如同毒蛇般盯住林锋然，脸上再无半点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竟然还想给于谦报信？！看来，咱家是对你太仁慈了！”
他一步步逼近林锋然，声音冰冷刺骨：“既然陛下如此不配合，那就别怪咱家……行非常之事了！”
（第8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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