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水东流，源在慈溪。亥时三刻，旧井无波。”
这十六个字，如同十六根冰冷的针，整夜扎在江雨桐的心头，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慈溪”、“旧井”、“亥时三刻”，这些指向明确的词语，与那熟悉的“圆圈波浪”图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谜题。传递者的意图模糊不清，是警示？是线索？还是又一个将她乃至皇帝引入陷阱的诱饵？
色在煎熬中渐明。秋日的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令内的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强迫自己起床，梳洗，用过早膳，坐在书案前，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典籍上。眼前晃动的，是昨夜门外那方胜的惨白，是苏嬷嬷恐惧的眼神，是慈宁宫沉静的飞檐，是皇帝疲惫而冷峻的侧脸。
“旧井”……宫中废井不少，但能与“癸”字符号、与“慈溪”（很可能暗指慈宁宫）关联的……她猛地想起，西暖阁附近，靠近宫墙夹道的地方，似乎确有一口早已废弃、被荒草和杂物掩盖的旧井！那还是她刚入宫不久，偶然听秦嬷嬷提起的宫职不吉”之地，前朝有宫人投过井，后来便封填了。那口井的位置，岂不正在慈宁宫与西暖阁之间的区域？
“源在慈溪”……难道“癸”字符号或相关阴谋的源头线索，就藏在那口看似不起眼的废井之中？亥时三刻，是约定，还是警告？
去，还是不去？这个抉择让她坐立难安。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是对方（无论是敌是友）精心设计的下一步，风险莫测。但理智也提醒她，这或许是拨开慈宁宫迷雾、触及“癸”字核心的关键机会。皇帝正忙于应对开海之争和南京伪券案的后续，压力巨大，她是否该用这尚无实证的猜测去打扰他？还是……自己先设法确认？
整整一个白，她都在这种焦灼的权衡中度过。午后，高德胜来传话，皇帝看了她整理的“增补万国图”甚为满意，已召集重臣商议细节，今夜可能议事至晚，让她不必等。这消息让她稍稍安心皇帝今晚无暇他顾，却也让她独自面对抉择的压力更大了。
最终，在暮色四合之时，她下定了决心。不去，那纸条和图案便如鲠在喉，线索可能就此中断。她必须去，但绝不多做停留，只看一眼，确认是否有异，立刻返回。她将秦嬷嬷唤到内室，低声嘱咐：“嬷嬷，今夜亥时前后，我需出去片刻，去西边废井处看看。你守在院中，若我半个时辰内未归，或听到任何异常动静，立刻设法通知高公公，就……就我突发急症！”
秦嬷嬷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娘！使不得！那地方邪性，夜里更是不太平！万一……”
“嬷嬷，我心中有数，必须去这一趟。” 江雨桐语气坚决，将苏嬷嬷给的银耳挖和那枚鹅卵石贴身藏好，“此事关乎重大，或许能帮陛下解开一些谜团。你按我的做，便是帮我。”
秦嬷嬷知她性子，劝不住，只得含泪点头，千叮万嘱要心。
戌时三刻，色完全黑透。秋夜寒重，星月无光。江雨桐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窄袖衣裙，用布条束紧袖口裤脚，头发全部绾起包在布巾里。她没带灯笼，只揣了一包火折子和一根短的、用来防身的银簪。
悄悄出了集贤苑，她贴着宫墙阴影，凭记忆向西暖阁方向走去。宫中侍卫巡逻有固定路线和时间，她白日里已向秦嬷嬷仔细打听过。一路有惊无险，避开了两拨巡夜的灯笼光，来到西暖阁后方的偏僻夹道。
这里果然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借着远处宫灯极其微弱的光晕，她摸索着向前。夜风穿过狭长的巷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枯草乱晃，影子张牙舞爪。她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但脚步未停。
终于，在靠近一面高大宫墙的角落，她看到了那口被几块残破石板半掩盖着的废井。井口不大，石栏早已残缺，周围堆着些破碎的瓦砾和枯藤。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亥时三刻将至。
江雨桐屏住呼吸，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仔细观察。井口并无异样，周围也无人影。难道只是让她来看这口荒井？或是时辰未到？
就在她疑窦渐生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心中默数）。亥时三刻，就在她以为今夜将一无所获时，异变陡生！
那口废井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声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井壁！紧接着，井口那块最大的、斜盖着的石板，竟微微动了一下，向旁边挪开了寸许！一道极其微弱、昏黄如豆的光，从石板缝隙中透了出来，一闪即逝，随即石板又恢复了原状。
有人！井下有人！那下面有空间，有光！
江雨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成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果然有古怪！这废井竟是密道入口？
是谁在下面？是传递纸条的人？还是“癸”字符号的相关者？他们在此秘密聚集？那“源在慈溪”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密道……通向慈宁宫？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敢再待下去，正欲悄悄退走，回去禀报皇帝。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脚下不慎踩到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格外清晰！
井口方向瞬间死寂，那“沙沙”声和微光彻底消失。江雨桐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来不及多想，她转身就跑，沿着来路，拼命向集贤苑方向奔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夹道中回响，她能感觉到身后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她，但并没有人追出来。
她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直到冲进集贤苑的院门，反手栓上，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姑娘！你回来了！没事吧？” 秦嬷嬷听到动静，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见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变了。
“没……没事。” 江雨桐勉强定了定神，拉着秦嬷嬷快步走进屋里，关紧门窗，“嬷嬷，今夜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高公公。”
“到底怎么了？姑娘你看到什么了？” 秦嬷嬷急问。
江雨桐摇摇头，没有细。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如何向皇帝禀报。井下有人，有密室，这已经是惊发现。但证据呢？仅凭她一面之词，皇帝会信吗？是否会打草惊蛇？那井下之人是否已经警觉转移？
她坐立难安，直到子夜过后，前殿方向隐约传来散朝的动静，知道皇帝那边议事结束了。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不能隐瞒。她简单写下“西暖阁后废井有异，疑似密道，亥时三刻见光，恐与慈宁宫有关”几行字，用蜡封好，让秦嬷嬷亮后务必亲手交给高德胜，转呈陛下。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废井下的微光，苏嬷嬷的恐惧，慈宁宫的沉寂，皇帝的压力，还有那始终萦绕的“癸”字符号阴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透不过气。
翌日，高德胜来得比平日都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对江雨桐低声道：“女史，陛下看了您的字条，让咱家来问详情。陛下，此事……干系太大，让您将昨夜所见，细细与咱家听，不可遗漏半分。另外，陛下让您近日千万心，若无必要，不要离开集贤苑，饮食起居，更要留意。”
江雨桐心中一沉，知道皇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将昨夜经过，包括之前收到纸条、图案的来龙去脉（隐去了部分苏嬷嬷细节，只综合线索推测），仔细了一遍。高德胜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女史放心，咱家一字不落回禀皇爷。皇爷已有计较。” 高德胜临走前，又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让咱家转告女史，开海章程争议极大，朝中反对声浪汹汹，恐有人借此生事，内外勾连。让女史……务必珍重自身，有些事，急不得。”
内外勾连……江雨桐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朝中反对开海的势力，与宫内的阴谋者可能勾结吗？这个联想让她背脊发凉。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表面平静。但江雨桐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集贤苑外的守卫似乎悄然增加了，秦嬷嬷也，这两日往附近“路过”的陌生面孔太监宫女多了些。慈宁宫依旧以静养为名闭门谢客，但冯保手下的人，对慈宁宫人员出入的监控，显然严密到了极点。皇帝再未召见她，但她通过高德胜得知，皇帝已密令冯保，调动最可靠的“净军”好手，暗中监视那口废井，但严令不得靠近，更不得打草惊蛇。
同时，朝堂上关于“广州开海试办章程”的争论，进入了白热化。反对派抓住“祖制”、“海防”、“夷夏之防”不放，对江雨桐那幅“增补万国图”中关于西洋番商“船坚炮利”的描绘大加抨击，斥为“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支持者则以“实事求是”、“防患未然”力争。双方在具体条款——如开放货品名录、税率、外商管理、水师协防等方面争执不休，进度缓慢。
这日午后，江雨桐正在书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文档，秦嬷嬷忽然面色古怪地进来，低声道：“女史，慈宁宫的桂嬷嬷来了，是奉太皇太后之命，来给女史送东西。”
桂嬷嬷？她怎么来了？江雨桐心头一紧。自太皇太后“晕厥”静养，慈宁宫的人极少外出，桂嬷嬷更是深居简出。此刻前来……
“快请。”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之物。
桂嬷嬷依旧是那身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只是眼下的疲惫之色更浓了些。她手中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螺钿盒子。
“老奴给江女史请安。” 桂嬷嬷规矩行礼，语气平淡无波。
“桂嬷嬷快请起。太皇太后凤体可安？” 江雨桐还礼，请她坐下。
“劳女史挂心，太后娘娘凤体稍愈，只是精神短，需静养。” 桂嬷嬷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用杏黄绦子系着的、陈旧发黑的画轴，以及一册纸张脆黄、边角磨损的琴谱。
“太后娘娘，前些日子女史问起旧年绣样，她想起库里还收着些前朝的旧物，或许对女史整理典籍有所助益。这幅《海外贡使图》是成化年间所绘，描绘的是当年暹罗、占城等国使臣来朝进贡的场景，其中人物服饰、所携方物，或可一观。这册《漪兰琴谱》，亦是前朝古谱，娘娘女史性喜清静，或可闲暇时翻阅解闷。” 桂嬷嬷缓缓道，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江雨桐的脸。
《海外贡使图》？琴谱？太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提醒她“安分”整理典籍即可？还是……借这幅图，暗示她“海外”之事？
江雨桐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谨谢恩：“太皇太后厚赐，臣愧不敢当。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还惦念臣之琐事，臣感激涕零。请嬷嬷代臣叩谢太后娘娘恩。”
“女史客气了。太后娘娘还，” 桂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这宫里啊，年头久了，地下埋的东西就多。有些东西，挖出来，见了光，未必是好事。该在土里埋着的，就让它好好埋着。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方是保身之道。女史是聪明人，当知娘娘的一片回护之心。”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警告！与上次“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的告诫一脉相承，但此次指向更明确——“地下埋的东西”、“挖出来”、“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分明是在指废井之事！太皇太后知道了！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继续追查，甚至暗示知道她昨夜去了废井！
江雨桐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她强作镇定，垂眸道：“太后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臣职责所在，只是整理故纸，不敢他顾。至于其他，臣……臣不知，亦不愿知。”
桂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女史能这般想，最好。那老奴便回去复命了。女史……好自为之。” 她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送走桂嬷嬷，江雨桐跌坐在椅中，看着桌上那卷《海外贡使图》和琴谱，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慈宁宫的警告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明她昨夜的行动，很可能一直在对方监控之下！那废井下的秘密，与慈宁宫关联之深，恐怕远超想象。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回护”警告，是怕她挖出更多，还是……另有图谋？
她颤抖着手，解开杏黄绦子，缓缓展开那幅《海外贡使图》。画卷古朴，色彩暗淡，但人物描绘细致，各国使臣服饰鲜明，所献象牙、香料、珠宝、珍禽异兽栩栩如生。在画卷一角，描绘宫人接收贡品的场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名低阶太监捧着的漆盘上，放着的并非贡品，而是一个的、三足两耳的青铜鼎，鼎身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
江雨桐瞳孔骤缩，几乎将脸贴到画上。那鼎的形制……与西暖阁大火那夜，窗外惊鸿一瞥的邪鼎，何其相似！而这幅画，是成化年间的！难道那种邪鼎，在更早的宫廷中就已存在？
她猛地合上画卷，心脏狂跳不止。太皇太后送来这幅画，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是在展示“海外贡使”的正当性，以契合皇帝开海之议？还是在用这幅画中隐藏的邪鼎图案，向她暗示“癸”字符号历史的悠久与宫廷渗透之深，警告她莫要再探？
疑云如同暴风雨前的浓雾，重重笼罩下来。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之中，每向前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而迷宫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座尊贵而沉寂的慈宁宫。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宫女惊恐的低呼。秦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姑、姑娘！不好了！前面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在朝会上，突然呕血晕倒了！”
（第四卷 第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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