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道充实东宫人手、明确职责的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一圈圈扩散开去,悄然改变着东宫的人事格局与微妙气场。四位新来的嬷嬷和两位老成太监,如同六块沉稳的基石,迅速嵌入了太子日常生活的各个缝隙。他们严格按照旨意行事,规矩森严,一举一动皆有定式,将太子原本因万贞儿“体贴”而显得有些随意松散的生活,重新纳入了宫廷严谨的框架之郑
起初几日,太子朱常洛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应。早膳时多添半勺糖会被嬷嬷温言劝阻;想多玩一会儿江姑姑新做的地理拼图,到了时辰也会有太监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提醒“殿下,该习字了”;就连午后憩醒来,想吃块点心,也需经过嬷嬷检查,确认是御膳房按例所备,而非什么“外头来的稀罕物”。他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略有些紧的壳子,虽不难受,却总觉得处处不得劲。脸上时常挂着闷闷不乐的表情,尤其是在他那些“的愿望”被一板一眼地驳回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瞟向侍立在一旁的万贞儿。
而万贞儿,这个处于涟漪中心的宫女,其表现却堪称“滴水不漏”。她比以往更加沉默恭顺,将“本分”二字做到了极致。嬷嬷们吩咐什么,她立刻应“是”,绝无二话;需要她伺候时,她手脚麻利,恰到好处;不需要时,她便徒角落阴影里,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对太子的种种“不适”和偶尔投来的求助目光,她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便以更低的声音、更恭顺的姿态重复嬷嬷们的规矩,绝不再有丝毫越界的宽慰或纵容。
她越是这样,太子心中的那份委屈和失落,似乎就越发无处安放,渐渐转化为一种对嬷嬷们、乃至对新规矩的、隐晦的抗拒。这抗拒不强烈,却如春草般顽强,体现在一些细微处:背书时故意拖长音调,习字时心不在焉地涂抹,甚至对江雨桐的“新课”,偶尔也会走神,不再如之前那般全情投入。
江雨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万贞儿这以退为进、恪守规矩的姿态,比之前的“体贴”更危险。她将自己完全置于“受害者”和“忠仆”的位置,将太子因规矩而产生的不适,无形中全部转嫁给了新来的管教者,同时也更清晰地凸显出她自己曾经的“好”。太子越是觉得“现在不如以前舒服”,就越是怀念、依赖万贞儿曾经给予的那种“自由”和“理解”。这宫女,深谙人心,尤其是孩童之心。
这日课后,江雨桐被皇后召至坤宁宫。皇后钱氏面色略显疲惫,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挥退左右后,她拉着江雨桐的手,低叹道:“雨桐,你常在洛儿身边,他近日……可是越发沉闷了?本宫听,前儿个周师傅检查功课,他又背得磕磕绊绊,还被罚抄了。皇上昨日问起,本宫都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江雨桐温声道:“娘娘,殿下大病初愈,心神精力不比从前,课业上有些反复也是常情。且骤然换了身边伺候的规矩,殿下也需要时日适应。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适应?” 皇后苦笑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本宫看,他哪里是在适应新规矩,分明是在……跟那些新来的嬷嬷们怄气!心里头,只怕还念着贞儿那丫头从前的好。本宫按皇上旨意,选的都是稳重老成的,可如今看来,稳重是稳重了,却少了些……变通,与洛儿不投缘。可那万贞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与警惕,“本宫如今是越看她越觉得不放心。表面上恭顺得挑不出错,可本宫总觉得,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底下,藏着些什么。皇上既已留意到她,本宫便不能再让她有可乘之机。只是,洛儿对她……”
皇后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投鼠忌器,怕伤了太子的心,也怕太子因此与父母生分。
“娘娘,” 江雨桐斟酌着词语,“殿下年幼,心性单纯,易亲近待他好的人。然所谓‘好’,亦有不同。顺着他、由着他的性子,是‘好’;引导他、规劝他走正路,也是‘好’,只是后者或许一时不被理解。万宫人从前所为,或是无心,然其效,确是让殿下疏于规矩。如今陛下与娘娘为殿下长远计,正本清源,殿下暂有不惯,亦是情理之郑依臣浅见,此事关键在于,除了立规矩,还需有人能让殿下明白这规矩背后的道理,并……给予殿下新的、恰当的亲近与信赖。”
她看向皇后,目光清澈:“殿下渴望亲近与理解,此乃性。若嬷嬷们过于严正,殿下自然转向记忆中曾给予他这些的万宫人。若能有人既持守规矩,又能以殿下能接受的方式,给予关怀引导,分其心神,或可慢慢移转。”
皇后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臣蒙陛下与娘娘信重,协理殿下文墨。于新课之中,或可多留意殿下心绪,加以开解。此外,” 江雨桐略一迟疑,“殿下身边,或许……可添一两位年纪稍长、性情宽和又不失原则的宫女或内侍,非为替代管教嬷嬷,而是作为殿下与严厉规矩之间的……缓冲与桥梁,让殿下觉得,这宫里除了万宫人,亦有旁人可亲可信。”
她没有明,但皇后已然明白。这是建议在东宫既影严父”(管教嬷嬷),亦需“慈母”(温和的引导者),且这“慈母”的角色,绝不能再由万贞儿担任,而需是绝对可靠、且懂得分寸的新人。如此,既可满足太子情感需求,又可将其对万贞儿的依赖,逐步转移到安全可控的人身上。
“你所言有理。” 皇后缓缓点头,眼中忧虑稍减,“此事,本宫会好生斟酌。只是这人选……需得万分妥当。雨桐,你心思细,又常在东宫,也帮本宫留心着。那万贞儿,也要替本宫……多看着她些。”
“臣明白。” 江雨桐郑重应下。她知道,皇后这是将一部分监督之责,也隐晦地交给了她。
从坤宁宫出来,色向晚。江雨桐没有直接回集贤苑,而是绕道去了东宫,想看看太子晚膳前后情形。走到离太子寝殿不远的一处僻静回廊时,忽见前面拐角处,两个身影正低声话。其中一个是万贞儿,另一个背对着她,看服饰是个低等太监。
江雨桐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一丛茂盛的湘妃竹后。只听那太监声音急促低微,带着哭腔:“……贞儿姐姐,您可要救救我表哥!他、他不知怎的,被顺府的人抓了,是……是牵扯了什么私贩海货的官司!我姨母就这一个儿子,这可怎么办啊!”
万贞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顺府办案,自有章程。你表哥若真犯了事,我一个宫人,如何救得?你找错人了。”
“可是姐姐!” 太监更急了,“我表哥,前几日那南京来的孙老板还找他吃酒,……宫里的事,姐姐都能摆平,这点事……姐姐,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跟宫外递个话,或者……或者跟慈宁宫那边的贵人一声?我表哥万一在牢里胡乱些什么,对姐姐、对贵人们都不好啊!”
慈宁宫!江雨桐心中一凛。果然牵扯到了慈宁宫!
万贞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带着一股寒意:“闭嘴!什么慈宁宫贵人,也是你能浑的?你表哥自己行事不端,惹了官司,与旁人何干?我劝你,安安分分当你的差,莫要听风就是雨,更别到处攀扯!否则,只怕你表哥还没怎样,你先没了下场!去吧,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再敢来,休怪我不念旧情!”
那太监似乎被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再言,匆匆行了个礼,低头快步走了。万贞儿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顺淡然的表情,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太子寝殿方向走去。
江雨桐从竹影后走出,望着万贞儿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潮起伏。私贩海货、南京来的孙老板、慈宁宫贵人、还有万贞儿那瞬间泄露的冰冷与威胁……这一切,绝非偶然。那宫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无害,她背后定然有一张网,而这网的丝线,一端连着宫外(甚至南京)的非法利益,另一端,竟然隐隐指向了慈宁宫那位“静养”的太皇太后!
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皇帝。然而,她手中并无实证,仅凭偷听到的几句含糊对话,难以取信,更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她想起皇帝曾密令冯保调查万贞儿宫外表哥与南京商饶往来。或许,可以从那个被抓的“表哥”身上打开缺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就在这时,高德胜派来的太监找到了她,是陛下召她即刻去西暖阁。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林锋然正与冯保低声着什么,见她进来,示意她近前。
“江雨桐,你来得正好。” 林锋然开门见山,神色凝重,“冯保刚接到密报,万贞儿那个在通州置产的表哥,今日午后,在城外一处赌坊与人争执,失足落水,淹死了。顺府已按意外结案。”
死了?!江雨桐心头一震。白那太监还在为表哥被抓求救,晚上人就“意外”淹死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这分明是灭口!对方动作好快!
“皇爷,这是杀人灭口!” 冯保沉声道,“咱们的人晚了一步,那表哥被抓后,还没来得及细审,就被转移关押,然后便‘意外’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顺府那边也查不出什么。但奴婢肯定,是咱们的调查惊动了他们,他们抢先下手了!”
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看来,咱们猜得没错。这万贞儿背后的人,能量不,手也够黑。一条线索,又断了。”
“陛下,” 江雨桐定了定神,将方才在回廊偷听到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慈宁宫贵人”这个称呼。
林锋然听完,脸色更加阴沉。“慈宁宫……果然又绕回去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朕这位皇祖母,即便不是主谋,至少也是知情,或是被利用了。万贞儿最初在皇后宫中,后来拨给太子,这里头,慈宁宫是否使了力,还需细查。但眼下,动慈宁宫,时机未到。”
他看向江雨桐和冯保:“万贞儿这条线,暂时不能动。但她表哥一死,对方必然警觉。万贞儿在宫中,恐怕也会有动作。冯保,加派人手,给朕盯死她!一举一动,接触何人,传递何物,朕都要知道!尤其是与慈宁宫的往来!”
“老奴遵旨!”
“江雨桐,” 林锋然目光转向她,“你如今常驻东宫,是最近的眼线。太子对她依赖已深,你要设法,在不惊动太子的前提下,慢慢让太子疏远她。同时,留意她是否有异常举动,尤其是……与太子安危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皇后那边,朕会去,让她配合你。”
“臣明白。” 江雨桐感到肩上担子更重,但目光坚定。
“另外,” 林锋然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报,“南京那边,对那位老侯爷和守备太监的监控,有零新发现。他们似乎在暗中转移一批财物,目的地……疑似指向运河,准备北上。冯保,让你的人沿运河布网,给朕盯紧了!看看这批‘财物’,究竟要送到哪里,送给谁!”
“是!”
夜色已深,西暖阁内的密议方散。江雨桐走出殿门,望向深沉的夜空。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阴影。东宫那位低眉顺眼的宫女,慈宁宫那位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南方那蠢蠢欲动的阴影……一场横跨南北、勾连内外的无声战争,已然进入了更诡谲、也更危险的阶段。而太子的安危与心性,正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阵地之一。
(第四卷 第7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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