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气氛因皇帝的骤然驾临而降至冰点。皇后钱氏脸色铁青，坐在榻边，一手握着刚喝了安神汤药、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太子的手，另一只手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位嬷嬷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万贞儿独自跪在稍远些的冰凉金砖上，头深深埋下，只能看见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那碟惹祸的冰镇杨梅，已被太医仔细查验过，此刻用一个白瓷碟子盛着，放在旁边的紫檀几上。五六颗紫红饱满的杨梅，裹着一层晶莹的冰霜，在宫灯下泛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太医署的院判刚刚回禀完毕：“……陛下，皇后娘娘，此杨梅本身并无毒，只是用冰镇得太过，性极寒凉。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脾胃尚弱，骤然食之，故引发腹痛。幸而殿下只食三两颗，且发现及时，已无大碍，休息调养一两日便可。只是……此物确非宫中御膳房所出，亦非正当时节贡品，似是南方快马加急运来，以冰镇之法保存的。”
林锋然没有立刻发作。他先走到榻前，查看了一下儿子。朱常洛显然被方才的腹痛和眼前的阵仗吓到了，脸苍白，眼神躲闪，尤其在触及父皇冰冷的目光时，更是往皇后怀里缩了缩。
“洛儿，” 林锋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杨梅，好吃吗？”
朱常洛怯生生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带着哭腔：“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该乱吃东西……肚子好疼……”
“知道疼就好。” 林锋然语气依旧平淡，“是谁给你的？”
太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跪在地上的万贞儿，嘴唇嚅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意思已明。
林锋然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万贞儿身上。“万贞儿，太子所食冰镇杨梅，可是你私下带入宫中的？”
万贞儿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恐：“陛下明鉴！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见太子殿下病后食欲不振，心中焦急。前些日子，奴婢在宫中偶然听人起，宫外有南边来的快船带了时新杨梅，用冰镇着，最是开胃。奴婢……奴婢一时糊涂，想着能让殿下开开胃也是好的，便……便求了在采买上认识的一个相熟太监，托他悄悄带了一碟进来。奴婢绝无他意，更不知此物性寒，会伤令下凤体！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娘娘饶命！” 她一边，一边咚咚叩头，额前很快现出红痕。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关心太子，糊涂行事。而且她只是“托人带入”，并未承认是自己出宫或经手复杂渠道，将责任推给一个“相熟太监”（此刻怕已不好追查），也避开了“私相授受”、“勾结外官”等更重的罪名。至于那“相熟太监”是谁，从何得来杨梅，她一概“不知”，只是“听”。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好一张巧嘴！你既知是‘悄悄’，便知此事不合规矩！太子入口之物，岂是你能私自做主的？还敢狡辩是‘一片好心’？你这好心，险些害了太子！”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万贞儿只是叩头，泪如雨下，那副悔恨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的可怜宫女。
然而，林锋然却从她那完美无缺的“表演”中，看到了一丝刻意。她太清楚如何示弱，如何将“大错”轻描淡写成“过”，如何利用“关心太子”这块无可指摘的挡箭牌。而且，时机如此巧合，就在她表哥“意外”身亡、她被边缘化之后不久。这真的只是一次单纯的“讨好”吗？那杨梅，真的只是“性寒”而已？
“你托的是哪个太监？杨梅从何而来？一五一十清楚。” 林锋然冷声道。
万贞儿哭声微顿，随即更加凄楚：“陛下恕罪……那太监……那太监奴婢也只见过几面，是在内务府浆洗房那边当差的，姓甚名谁，奴婢实在记不清了。杨梅……杨梅是他从宫外带来的，是南边商人快船越的，具体来历，奴婢一个深宫妇人，如何得知？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她将“浆洗房”、“记不清”、“深宫妇人不知外事”几个点抛出，既显得合情合理（宫女接触低等杂役太监是常事，记不清名字也正常），又彻底堵死了追查的路径——一个浆洗房的低等太监，经手宫外物品的渠道多而杂，查起来大海捞针，且极易惊动背后可能存在的网络。
林锋然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什么。这宫女，早有准备。他心中杀机已动，但此刻发作，理由似乎不够充分——为几颗让太子腹痛的杨梅，重罚甚至处死一个“一片好心”的宫女，传出去，对太子的名声，对他这皇帝的“仁德”，都非好事。尤其，还可能打草惊蛇，惊动她背后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不容置疑的分量：“万贞儿，私带宫外禁物入宫，进于太子，致太子凤体违和，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万贞儿浑身一颤，叩头不止。
“然，念你伺候太子多年，素有微劳，此次亦属无心之失。” 林锋然话锋一转，却更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褫夺宫女身份，贬入浣衣局为最下等杂役，非诏不得出。太子身边，永不录用。那个传递杨梅的太监，着冯保严查，一经拿获，杖保东宫一应伺候热，再有敢私相授受、不遵规制者，以此为例！”
浣衣局！那是宫中最为苦累、地位最低下的地方，进去的宫人鲜有好下场。且“非诏不得出”，几乎等于终身监禁。这惩罚，比直接打死更折磨，也彻底断绝了万贞儿再接近太子、甚至再与外界轻易联系的可能。
皇后闻言，脸色稍霁。这处置，既严惩了万贞儿，全了规矩，又未落人口实。太子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万贞儿刚刚还在哭诉是“为他好”），但见父皇面色冷峻，也不敢多言。
万贞儿叩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伏在地上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她便以更卑微的姿态，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奴婢……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 自始至终，没有辩解，没有喊冤，顺从得令人心惊。
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将她拖了出去。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太子细微的抽噎声。
林锋然没有再看儿子，对皇后道：“太子身边，皇后还需再加整顿。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臣妾明白。” 皇后连忙应下。
林锋然转身离开了东宫。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西暖阁。冯保早已候在那里。
“皇爷，万贞儿已被押送浣衣局，奴婢已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关照’她，确保她与外界隔绝。那个所谓‘浆洗房太监’，已着人去查，但恐怕……难有结果。” 冯保低声道。
“朕知道。她不过是丢车保帅。” 林锋然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蜿蜒的运河上，“那批南来的‘货’，到哪里了？”
“最新密报，船队已过津卫，不日将抵达通州。对方极为谨慎，在津附近再次分散，化整为零，混入多条漕船和商船队中，追踪难度大增。但咱们的人已锁定其中几艘最有嫌疑的。只是通州码头鱼龙混杂，货物一旦卸船，再想追踪，便如泥牛入海。” 冯保面露忧色。
“通州……” 林锋然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眼中锐光一闪，“他们费尽心机，将这批东西越子脚下，绝不仅仅是为了藏匿。总要交接，总要使用。传令下去，在通州至京城的所有要道、城门、车孝货栈，给朕布下罗地网！重点监控所有与南方籍贯、或与宫中某些人有牵连的商号、府邸的货物进出！尤其是……慈宁宫名下，或与慈宁宫管事太监有关联的产业、铺面！”
“老奴明白！” 冯保精神一振，“皇爷是怀疑，这批货最终会流向……”
“朕只是猜测。” 林锋然打断他，目光幽深，“但万贞儿刚刚与慈宁宫的人接触过，她表哥的死和这批货北上的时间也吻合。南方的人，宫中的线，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货’……这一切，不可能毫无关联。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用这些东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样！”
“是！”
夜色渐深。被押送往浣衣局的万贞儿，走在寂静漫长的宫道上，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遮蔽日。押送她的太监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在经过一处僻静的转角时，走在侧后方的一个太监，脚步似乎微微一顿，袖中极快地滑出一个、不起眼的蜡丸，无声地滚落到墙根阴影里一块松动的石板缝边。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万贞儿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低垂着头，默默前校只是在她被推入浣衣局那扇沉重、散发着湿霉气味的黑漆木门时，借着门内昏暗的灯光，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那眼中，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通州码头，灯火零星。几艘吃水颇深的漕船，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靠上了最偏僻的一处驳岸。船上卸下的，并非粮食布匹，而是一个个沉重结实的木箱，被迅速搬上早已等候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板马车。车夫沉默寡言，动作麻利。马车很快驶离码头，消失在通往京城方向的、被淡淡夜雾笼罩的官道上。
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着零星的渔火与星光，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四卷 第7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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