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酋巴图孟磕偏师万骑,绕过重镇,直插居庸关方向,前锋游骑已出现在昌平境内,距京师不足二百里的消息,如同又一桶冰水,狠狠浇在了刚刚因皇帝果断决策而稍定心神的朝臣们头上,也让西暖阁内本已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不足二百里!对骑兵而言,若是全力奔袭,不顾沿途阻截,一日夜便可兵临城下!虽然京畿尚有数道关隘、卫所,昌平亦有驻军,但虏骑如此悍然穿插,显是蓄谋已久,对京畿防务弱点有所掌握,且其兵锋锐气正盛。京师这座百年未历战火的帝国心脏,瞬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与真实的威胁。
林锋然握着那份沾着泥污和可疑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朱砂)的急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脸色在瞬间的震惊后,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的已不仅是风暴,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冷静。
“昌平驻军多少?居庸关守将何人?”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兵部尚书额头冷汗涔涔,颤声禀报:“昌平驻军……驻军三千,多为屯田卫所兵,器械老旧。居庸关守将乃都指挥佥事周琮,麾下堪战之兵约五千,然关口绵长,分兵把守,恐力有未逮……虏骑若是集中精锐猛攻一处……”
“也就是,昌平未必守得住,居庸关亦有被突破的风险。” 林锋然替他总结,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虏酋好大的胆子,也好深的算计。这是算准了朕京营主力要分兵驰援大同,蓟镇兵马要防备其主力,一时抽不出足够兵力堵截这支偏师,想用一支奇兵,直捣黄龙,在朕的京师脚下,放一把火!”
“陛下!” 英国公张辅急声道,“臣请旨,暂缓驰援大同,由臣亲率京营精锐,出德胜门,迎击此股虏骑!必不使其靠近京师一步!”
“不可!” 徐光启立刻反对,“京营主力若被牵制,大同方向压力倍增,万一宣大有失,虏酋主力长驱直入,与这支偏师形成夹击之势,京师危矣!当务之急,是严令蓟镇总兵,分出一部精锐,火速回援居庸关!同时,命昌平驻军及周边卫所,依托城寨,节节阻击,迟滞虏骑速度!京营按原计划驰援大同,但可抽调一部骑兵,由得力将领率领,出城游弋,伺机袭扰虏骑侧后,使其不能全力攻关!”
“徐阁老!虏骑距京师已不足二百里!等蓟镇分兵回援,黄花菜都凉了!” 张辅怒道,“京营坐拥数万精锐,岂能坐视虏骑迫近,动摇根本?”
“英国公!京营乃国之根本,岂可轻动?若京师有失,纵有十个大同收复,又有何用?” 徐光启寸步不让。
两人都是为国着想,但立场不同,争论再起。林锋然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昌平、居庸关、京师三点之间的狭窄区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争论:
“徐先生所言,乃老成持重之策。然英国公之忧,亦是实情。虏骑来势太快,寻常调兵,恐缓不济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传朕旨意:一,蓟镇总兵,分兵五千精锐,由副将统领,轻装简从,不惜代价,两日内必须抵达居庸关,归周琮节制,死守关隘!二,昌平驻军及周边所有卫所、巡检司兵丁,全部动员,依托一切城寨、村镇、山险,梯次阻击,袭扰虏骑,务必将虏骑迟滞在居庸关外至少三日!凡有畏敌不前者,后方督战队立斩!三,京营出征大同之兵,按原计划开拔,但由张辅之子,神机营提督张溶,率三千营精锐骑兵,并神机营火铳手一千,即刻出城,不与之正面决战,专事袭扰虏骑粮道、侦骑、落单队,疲惫其师,配合昌平守军迟滞敌军!四,九门提督,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防,弹压地面,凡有散布恐慌、趁机作乱者,就地格杀!五,召所有在京勋贵、文武官员家丁、护院,统计人数,登记造册,交由五军都督府统一编练,作为预备守城兵力!”
这道旨意,综合了徐光启的稳守与张辅的出击,既没有动摇支援大同的根本,也拿出了应对迫在眉睫威胁的具体措施,尤其是动用京营精锐骑兵袭扰、以及动员民间力量,显示出了在极端压力下的应变与果决。
“臣等领旨!” 张辅与徐光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不再争执,躬身应命。
“陛下,” 高德胜心翼翼提醒,“今夜……西山那边?”
月圆之夜,就在今夜!白云观“忘机洞”的阴谋,鞑靼偏师迫近的威胁,如同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几乎同时落下!林锋然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精力与心力严重透支的征兆。他扶住御案边缘,闭了闭眼。
“计划不变。” 再睁开时,眼中只有冰冷的决绝,“冯保那边,按原定计划行事。西山之事,必须了结!朕绝不容许,外患未至,内鬼先乱!”
“是。” 高德胜不敢多言。
“江雨桐,” 林锋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她,“你与编纂之事,暂且放下。东宫那边,太子安危,朕交给你与皇后。今夜无论宫中宫外有何动静,务必确保太子无恙。还迎…若朕……若事有万一,你手中的‘格物溯源’书稿,务必保全。那里面,有将来。”
这话,已带有一丝交代后事的意味。江雨桐心头剧震,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郑重跪下:“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太子殿下周全!陛下乃真命子,自有百灵庇佑,定能化险为夷,戡平内乱,击退外侮!臣……与这书稿,等着陛下凯旋!”
林锋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最终化为帝王的坚毅。“起来吧。朕不会有事。大明,也不会有事。”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分头布置。西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与沉重。他望着西方,那是西山的方向,也是鞑靼偏师袭来的方向。
内忧外患,齐至巅峰。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劫难,或许也是决定大明国阅一战。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传膳。” 他忽然对侍立在外的高德胜道,“朕要吃饱些。今夜,怕是很长。”
色,在紧张压抑的调兵遣将、全城戒严中,渐渐向晚。京营出征的号角声、马蹄声、脚步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肃杀。城中百姓虽未被明确告知虏骑迫近,但那陡然森严的戒备、频繁调动的兵马、以及官员府邸隐隐传出的紧张气氛,已让一种无形的恐慌在私下蔓延。
江雨桐回到东宫时,皇后钱氏已在那里,面色苍白,但竭力保持着镇定,正温言安抚着有些不安的太子。见到江雨桐,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依赖与询问。江雨桐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会留下。她将太子带到书房,没有讲新课,而是拿出那套地理拼图,慢慢拼接着大明北疆的轮廓,从宣大,到蓟镇,到居庸关,到京师。
“殿下看,这里是我们的家,京师。” 她指着拼图中心,“外面这些关隘,就像家里的围墙和大门。现在有坏人想撞开大门,闯进家里来。”
太子睁大眼睛,有些害怕:“那……那怎么办?”
“所以,陛下派了最厉害的将军和兵士,去守住大门,加固围墙。” 江雨桐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殿下是太子,是家里的少主人。这个时候,少主人要镇定,要相信将军和兵士,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让大人们分心。这样,家里的人才能同心协力,把坏人打跑。对不对?”
太子似懂非懂,但看着江雨桐沉静的眼神,心中的慌乱似乎平息了一些,用力点点头:“嗯!孤不怕!孤会乖乖的,等父皇和将军们打跑坏人!”
“殿下真勇敢。” 江雨桐赞道,心中却一片酸楚。孩子,你可知今夜,你的父皇和你,都面临着怎样的凶险?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亮,清辉如练,洒满人间,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惨白的光泽。
西山,白云观。
白日里的清幽荡然无存,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双警惕的眼睛。冯保亲自坐镇在离白云观不远的一处隐蔽山坳里,面前摊开着简易的西山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各处伏兵的位置。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皆衔枚噤声,如同蛰伏的猎豹,只等猎物的出现。
“督公,观里后山方向,有动静了。”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掠来,低声禀报,“约莫一炷香前,有七八个人,打着灯笼,从观后径往深处去了,看身形步伐,不似寻常道士,其中有两人似乎抬着不轻的箱子。咱们的人已悄悄跟上。”
“嗯。继续监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等他们进了洞,开始‘仪式’,再动手。” 冯保眼中寒光闪烁。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缓缓移过郑子时将近,正是一日中阴气最盛之时。
“督公!后山峭壁那边,有火光!还……还有敲击法器的声音,隐隐有念诵声,听不真切,但绝非道经!” 又一个探子回报。
“走!” 冯保霍然起身,一挥手。数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向着后山火光与异响处潜行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紫禁城,西暖阁。
林锋然未曾解衣,和衣靠在榻上假寐。高德胜守在门外,侧耳倾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代表不同军情的更鼓与梆子声。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叩叩”声,在窗棂上响起,三长两短,正是冯保与他约定的、紧急讯号的节奏!
林锋然猛然睁眼。高德胜已闪身入内,手中捏着一个用蜡丸密封的竹管——是信鸽传来的急报!西山距离宫中,信鸽是最快的通讯方式。
林锋然接过,捏碎蜡丸,抽出里面卷着的细纸条,就着灯光一看,上面只有冯保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八个字:
“洞中血祭已始,擒!”
几乎就在他看完这八个字的瞬间,宫城西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传来的轰隆闷响,随即,那片方向的夜空,似乎隐隐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黑暗!那不是雷电,也不是寻常灯火!
林锋然与高德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那声音和光亮的方向……似乎是玄武门(北门)之外,皇城西北角一带?那里靠近内府甲仗库和一些闲置宫苑!
几乎同时,殿外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急促的奔跑声、呼喊声、以及……兵刃撞击的铿锵声!
“护驾!” 高德胜尖利的嗓音瞬间响起。殿外守卫的“净军”侍卫瞬间刀剑出鞘,将西暖阁团团护住。
林锋然却已大步走到殿门前,推开试图阻拦的高德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是冰冷的了然与一丝讥诮。
“果然……还有后手。想在宫中,配合西山,再来一场‘鬼敲门’么?”
他猜对了。内忧的阴影,从未只局限于西山一处。这紫禁城的深处,月圆之夜,同样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第四卷 第8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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