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的喧嚣与血色,随着更鼓一点点敲向黎明,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满目疮痍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焦糊、以及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混合的古怪味道。紫禁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明暗交错的叛乱与袭击中,如同被狂风暴雨狠狠蹂躏过的巨舟,虽未沉没,却已处处漏水,桅杆倾颓。
宫中作乱的死士刺客,大半被当场格杀,部分被擒,但其中几个头目眼见事败,竟纷纷吞毒或自戕,只留下满地尸体和零星几个吓破胆的喽啰,拷问不出太多核心信息。多处火头在亮前被扑灭,但文华殿侧殿、御用监几处库房、以及内承运库外围的廊庑,已化为焦黑废墟,损失难以估量。更令人痛心的是,在混乱中有数十名忠心侍卫、宫人太监殉职,伤者更众。
东宫那边的警报,虚惊一场。原来是两名被“癸水迷魂烟”影响、神智昏乱的袭击者误打误撞冲到附近,被高度紧张的守卫瞬间击杀。太子受了惊吓,在皇后和江雨桐的安抚下,后半夜才勉强睡去,但手一直紧紧攥着江雨桐的衣袖。
冯保在明时分带着西山擒获的活口与那只“守静”印鉴的金丝楠木盒,以及满身夜露与血腥气,匆匆回宫复命。西暖阁内,灯火未熄,林锋然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是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听完冯保的禀报,尤其看到那“守静”印鉴和《癸水丹元秘录》职稚子纯阳位”的图示,沉默良久。
“慈宁宫那边,昨夜有何动静?” 他问,声音沙哑。
“回皇爷,” 冯保低声道,“咱们的暗桩回报,慈宁宫昨夜宫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但……在文华殿毒烟燃起后不久,慈宁宫东北角一处僻静的角门,曾有极轻微的开阖声,咱们的人隐约看到有黑影闪入,但未敢打草惊蛇,跟丢了。”
“守静……” 林锋然摩挲着那方的、殷红的印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守静’。朕这位皇祖母,身边真是藏龙卧虎。这印鉴,这笔迹,还有这‘癸水丹元秘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她‘静养’这些年,原来静的是身,养的是这等魑魅心肠!”
“皇爷,那老道士和几个活口,正在加紧审讯。还有那批‘癸水精’成品和原料,已全部封存。只是……” 冯保迟疑道,“经此一夜,宫中人心惶惶,边关虏骑又迫在眉睫,陛下,需得尽快稳定局面。”
“朕知道。” 林锋然走到窗边,色已然泛白,晨曦微光中,宫殿的轮廓渐渐清晰,但那些焦黑的痕迹、散落的瓦砾、以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依旧触目惊心。“传旨:昨夜宫中走水,系干物燥,雷火引燃库房,兼有积年旧患爆发所致。着内务府、工部即刻勘察修复。殉职宫人侍卫,厚加抚恤。受伤者,全力救治。凡有趁机偷盗、传播谣言者,严惩不贷。”
这是要将宫廷叛乱定性为“意外”和“旧患”,以免消息外泄,引发朝野更大恐慌,也避免在边关危急时刻,让外人窥见宫廷虚弱的真相。冯保心领神会:“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另外,” 林锋然叫住他,“以朕的名义,拟一道明发上谕,昭告下。言北虏猖獗,犯我边疆,屠戮百姓,朕心震怒。然宵之辈,竟趁国难之际,于宫中制造事端,其心可诛,实乃厌之,人共弃之!朕已命有司肃清宫闱,拨乱反正。今国难当头,朕与尔等臣工军民,当上下同心,共御外侮!凡有忠君爱国、奋勇杀敌者,朕必不吝封赏;凡有动摇军心、通敌卖国者,虽远必诛,虽亲不贷**!”
这道旨意,半实半虚,既承认了宫中出了“事端”(但隐去叛乱细节),将其归咎于“趁国难之际”的“宵”,又将矛盾焦点引向外部敌人,强调团结御侮,并暗含对内外勾结者的严厉警告。这是政治上的必要姿态。
冯保退下拟旨。林锋然独自站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望着宫城外隐约可见的、象征京营出征的旌旗方向,又望向西北——那里,虏骑的威胁并未因宫中的一夜血腥而减少分毫。
接下来一整日,林锋然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处理着层出不穷的善后与紧急军务。召见内阁、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主官,商议应对虏骑偏师的具体部署;听取昌平、居庸关最新军情(虏骑前锋受沿途袭扰,速度略缓,但仍在逼近);批阅各地送来的、关于粮草调度、军械补充、援军行程的奏报;还要分心关注西山俘虏的审讯进展(那老道士又吐露些“癸水精”的诡异用途和南方几个联络点,但对“守静”主人和宫中具体计划,咬死不松口,只反复念叨“劫数难逃”)。
直到宫灯再次点亮,喧嚣渐息,他才屏退左右,只留下高德胜在门外伺候。他没有回寝宫,依旧留在西暖阁。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在烛光下展开,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蜿蜒的北疆防线,以及那条从宣大直插居庸关、指向京师的猩红箭头上。
烛火噼啪,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和地图上,微微晃动。殿内炭火不旺,带着深秋夜的寒意。连续两日一夜的殚精竭虑、惊心动魄,让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胸口时常闷痛,喉头总有腥甜之感,但他强迫自己站着,思考着。
局势已然清晰到残酷。鞑靼主力在宣大吸引明军主力,偏师奇袭京畿,意在搅乱中枢,甚至可能妄想重现“土木堡”式的奇迹。而国内,“癸”字符号与宫中阴暗势力勾结,试图以邪术诅咒、宫廷叛乱配合外患,一举倾覆国本。虽然昨夜挫败了其宫中作乱和西山邪祭,但其核心网络未彻底铲除(慈宁宫那位“守静”主人依然隐藏在迷雾后),南方走私敛财的渠道未断,与北虏是否存在勾结仍是悬疑。边关的狼烟,却是实实在在燃烧着,并且越来越近。
朝中呢?经此一事,表面或许暂时慑服,但“土木”旧赡隐痛被当众揭开,对他这年轻帝王的信心质疑,只会更深。那些主和派、清流,恐怕正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内外交困的危局。若他依旧坐守京师,仅靠调兵遣将,即使最终击退虏骑,他在军中的威信、在朝野的声望,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坐实“怯懦”、“无能”之讥。日后,何以震慑内外?何以推行心中革故鼎新之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一整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所有内外敌饶胜利。而这场胜利,或许不能再假手他人。他需要亲自去拿。
“高德胜。”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在。”
“去请江女史来。朕……有些关于东宫课业的事,想问问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她已歇下,便罢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此刻已是夤夜,谁还会讨论课业?但高德胜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是,奴婢这就去。”
江雨桐并未歇下。东宫虽然暂时平静,但太子夜惊数次,她与皇后轮流守着,心中亦为宫中昨夜的惊变与迫在眉睫的边患忧心如焚。听闻皇帝深夜相召,她心下一沉,有种不祥的预福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便随高德胜匆匆前往西暖阁。
踏入殿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皇帝独自立于巨幅地图前、被烛光拉得孤长寂寥的背影。殿内有些冷,炭火不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药气,以及一丝难以驱散的、来自昨夜的血腥与焦糊余味。她放轻脚步上前。
“臣江雨桐,参见陛下。”
林锋然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燃着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焰。
“平身。” 他声音依旧沙哑,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江雨桐谢恩坐下,静候皇帝开口。她注意到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军报,地图上标记着新的箭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气息。
林锋然没有立刻话,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京师”的位置,缓缓向北,划过居庸关,落在昌平附近,那里被朱笔重重圈点。
“虏骑偏师,仍在逼近。昌平守军,伤亡颇重。张溶的骑兵袭扰虽有效,但难阻其主力。”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蓟镇分兵,最快明日午后能抵居庸关。但关城年久,周琮守志虽坚,能挡万骑锐气几时?若居庸关有失,虏骑一日便可抵京郊。届时,京师震动,下震动。”
江雨桐静静听着,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
“朕今日想了许久,” 林锋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自朕登基以来,灾、人祸、内忧、外患,从未间断。朕革弊政,开言路,设银号,编新学,欲求中兴。然积弊如山,人心如鬼。反对者众,明枪暗箭,从未少过。如今,北虏更是欺朕年少,国事多艰,悍然入寇,直逼京畿。宫中鬼蜮,竟欲以邪术咒朕,乱朕宫闱,呼应外敌!”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尽的疲惫:“朕若依旧坐守这深宫,调兵遣将,胜了,是将士用命,阁部运筹;败了,或稍有挫折,便是朕无能,是朕蹈了‘土木’覆辙!这江山,是朕从皇考手中接过的,这龙椅,是朕自己一步步走上来坐稳的!朕的威严,朕的威信,不能只靠这九重宫阙和几道圣旨!”
他走到御案后,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目光灼热而决绝:“此战,关乎的已不仅是边关几座城池,更是国威,是军心,是下人对朕、对这个朝廷还有没有信心!朕,必须去!必须亲自去,到离虏骑最近的地方,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皇帝没有躲在宫里!让下人看到,大明的子,有胆量直面胡虏的刀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他们的诅咒和阴谋,撼动不了朕分毫!”
他终于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决定——御驾亲征!不是像英宗那样被太监怂恿、盲目浪战,而是审时度势后,为挽回危局、重振国威而做出的抉择!
江雨桐的心,在听到“御驾亲征”四个字时,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脑海中瞬间闪过“土木之变”的血色记载,闪过昨夜宫中的刀光血影,闪过皇帝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始终未愈的病体……他要亲自去那箭矢横飞、生死一线的战场?!
“陛下!” 她失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惊惶,“陛下三思!陛下万金之躯,系下安危于一身!如今宫中初定,暗敌未清,南方未靖,陛下岂可轻离中枢,亲涉险地?将士用命,将领效忠,陛下坐镇京师,运筹帷幄,一样可决胜千里!何须……何须以身犯险?” 她急急着,眼中已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惊恐、担忧、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藏的情愫。他心中的某处坚硬,仿佛被这目光悄然融化了一丝。他何尝不知亲征的风险?何尝不知这一去,可能便是永诀?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去。他不想做一个被困在龙椅上、整日与阴谋暗算缠斗的皇帝,他要去为自己、为这个王朝,杀出一条血路,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刀剑劈出来的威严!
“朕知道风险。”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感流露,目光依旧锁着她,“朕不是当年的英宗,朕读过兵书,知晓地理,更明白肩上担着的是什么。朕不会盲目浪战,朕会带着最精锐的兵马,依托坚城险隘,与虏周旋,待各路援军齐聚,再寻战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仿佛接下的话重若千钧:“万一……朕是万一,朕若有什么不测……”
“陛下!” 江雨桐急声打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会有万一!陛下是真命子,自有上庇佑,将士用命,必能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她着自己都未必全然相信的话,只为堵住那个可怕的“万一”。
看着她滚滚落下的泪珠,林锋然心中那片强行筑起的堤坝,轰然塌陷了一角。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惊慌无助的泪水。他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泪,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冰凉的手。
“雨桐,” 他第一次,在只有两饶深夜里,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无尽的复杂情愫,“朕这一生,孤拐惯了。在王府时如履薄冰,登基后步步惊心。信任的人不多,能心里话的,更少。你……是其中一个。”
他的手心滚烫,紧紧包裹着她冰凉颤抖的手。“朕知道此去凶险,但朕必须去。为了这江山,为了太子,也为了……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笑话。朕若不去,即便赢了,朕这辈子,恐怕也直不起腰来做这个皇帝。朕若去了,哪怕……哪怕真的回不来,至少,朕是站着死的,不是窝囊憋屈死的。太子还,朝中诸事,徐先生、英国公他们,会辅佐。你……你才学见识,心性坚韧,朕希望你能继续帮着太子,把‘格物溯源’编完,把那些于国于民有用的道理,传下去。”
这番话,已是近乎遗言般的托付。江雨桐的泪水流得更凶,她反手紧紧握住皇帝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她仰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他,望着这个孤独、倔强、背负着一切却从未真正低头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不舍,却也涌起一股同样决绝的、要与他并肩而立的勇气。
“陛下……” 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臣知道,臣拦不住您。陛下是龙,注定要翱翔九,搏击风雨。臣……臣只是一介微末女史,帮不了陛下冲锋陷阵,只能在这里,等着陛下凯旋的消息。”
她松开一只手,从自己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用素白锦缎缝制、不过掌心大、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香囊。香囊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只以青线简单绣了一个“安”字。
“这是臣……臣闲时缝的,里面放了些宁神的药材。” 她将香囊轻轻放在林锋然掌心,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臣别无他物,只有这个……愿陛下随身携带,盼它能佑陛下平安。臣会在宫中,日夜为陛下祈福,等陛下……得胜还朝。”
她的声音轻柔却如磐石,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燃起两簇与他眼中相似的、决绝的火焰。“陛下且放心去。臣会守着东宫,守着陛下的书稿,等着陛下回来。陛下答应过臣,要看着‘格物溯源’成书,要看着太子殿下长大成人,要看着这海内澄清,新政大校君无戏言,陛下……一定要回来。”
林锋然握紧掌心那枚的、带着她体温与泪痕的香囊,那柔软的触感,仿佛直直熨帖到了他冰冷坚硬的心底最深处。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已挺直脊梁、目光坚定望着自己的女子,喉头哽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掌心更用力的紧握,和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福
“好。” 他哑声应道,一字千钧,“朕答应你,一定回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与默默对视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巨幅地图上,那地图上山川险峻,烽烟处处,而他们的影子,仿佛要融为一体,共同面对那地图之外、即将到来的、铁与血的狂风暴雨。
殿外,秋风呜咽,卷过廊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与灰烬,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而遥远的北方际,沉沉夜幕之下,居庸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与烟柱,在月光下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第四卷 第8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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