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征前的最后两日,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抻长又压缩,每一刻都充斥着钢铁碰撞的铿锵、马蹄踏地的闷雷、以及令人窒息的紧迫。京营大校场已成为一片沸腾的海洋,又像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磨砺爪牙的钢铁巨兽。两万五千被拣选出的精锐,已完全转入临战状态,不再有操练的呼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沉默。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铠甲是否绑缚结实,环首刀是否锋锐,弓弦是否紧绷,火铳是否机括灵活。辅兵和民夫如同工蚁,将最后一批粮草、箭矢、火药、伤药打包装车,用浸过水的皮革和毡布仔细覆盖。工匠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叮叮当当地做着最后的修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汗水和草料混合的复杂气味,厚重而燥热。
林锋然在这两日里,几乎将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校场和五军都督府。他不再穿那身象征性的戎服皮甲,而是换上了一套特制的、更便于骑乘和行动的明光铠(简化版),玄甲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亲自巡视各营,检视军容,与主要将领再次确认进军路线、联络方式、应急预案。他甚至在张溶的陪同下,专门去看了神机营的火器阵列,观看了一次规模的实弹演练,对几门经过改良、射程和精度有所提升的“弗朗机”炮点零头。将士们看到皇帝甲胄在身,亲临行伍,原本因仓促出征和强敌迫近而隐约存在的不安与躁动,渐渐被一种混合着荣誉感与破釜沉舟的士气所取代。皇帝都敢去,他们这些吃粮当兵的,还有什么可四?
“陛下,将士们士气可用!” 英国公张辅陪着皇帝巡视完最后一营,脸上带着连日疲惫却兴奋的红光,“老夫带兵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短时间能把军心拧成一股绳的!陛下亲征,这步棋,走对了!”
林锋然望着校场上如山如林的旌旗和沉默肃立的军阵,心中并无多少兴奋,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士气可用,更需善用。英国公,你是老将,战场之事,朕仰仗你。切记朕的吩咐,不求速胜,但求稳妥。依托居庸关,消耗虏骑锐气,待各路援军汇集,再图反击。朕随中军行动,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干预你的指挥。”
“老臣明白!” 张辅郑重抱拳,“定不让陛下涉险!”
除了军事,宫中和朝堂的布置更是细之又细,关乎根本。林锋然在出征前夜,于乾清宫东暖阁(此处更显正式)最后一次召见了留守的内阁、六部主要堂官,以及五军都督府留守将领。
“朕离京期间,太子监国,徐先生总领政务,李敏达协理。一应军政要务,六百里加急递送朕之行在,寻常政务,尔等可先议后行,报东宫用印。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可八百里加急。” 林锋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疆战事,固为要务。然国内民生日用,漕运税赋,南方海防,乃至各地灾异,亦不可稍有懈怠。凡有玩忽职守、推诿塞责、甚或趁朕离京之际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者,徐先生可代朕先行处置,待朕回京,一并清算!”
“臣等遵旨!定当同心戮力,保后方无虞,以待陛下凯旋!” 徐光启带领众臣,深深下拜。
“此外,” 林锋然目光转向冯保与留守的锦衣卫指挥使、以及九门提督,“京师安危,重中之重。宫中防务,由冯保与‘净军’统领负责,外朝及京畿治安,由尔等担责。给朕把眼睛睁大,耳朵竖直!凡有可疑热,异常动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与宫症与前朝余孽、与南方走私有所勾连者,一经发现,立即密报徐先生与冯保,严加处置,无需另行请旨!”
这是赋予了留守重臣们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尤其是对内部隐患的先斩后奏之权。众人心头凛然,知道皇帝这是要将后方潜在的危险彻底扼杀在萌芽郑
“陛下,” 徐光启沉吟片刻,道,“太皇太后处……”
林锋然沉默了一下。慈宁宫,始终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贺嬷嬷前日“偶遇”江雨桐的那番话,冯保已密报于他。其警告与敲打的意味,不言自明。但他此刻不能动慈宁宫,一是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太皇太后本人(“守静”印鉴的主人依旧成谜),二是以孙伐祖母,于礼法有亏,在此时极易授人以柄,动摇根本。
“太皇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着太医按时请脉,一应用度,照旧例加倍供给。慈宁宫宫人,非奉诏不得随意出入。若有外命妇请安,一律由皇后代为接见。让太皇太后,好生‘静养’。” 林锋然缓缓道,特意加重了“静养”二字。
这是变相的软禁与隔绝。既全了孝道颜面,又最大程度限制了慈宁宫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那些可能存在的“癸”字符号余孽的联系。众人心领神会。
最后,林锋然单独留下了冯保与高德胜。
“冯保,朕离京后,宫中暗处,就交给你了。‘癸’字符号、南方走私、乃至……前朝那些阴魂不散的关联,给朕继续查,深挖!尤其是慈宁宫,朕许你必要时动用非常手段,但务必隐秘,且不能伤及太皇太后凤体。朕要确凿的证据,和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老奴明白!定不负皇爷重托!” 冯保眼中闪过厉色。
“高德胜,你留守乾清宫,协理冯保。东宫那边,加三倍暗哨。太子与皇后安危,是重中之重。江女史……” 林锋然到这里,停顿了更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素白香囊,“她协助教导太子,出入宫闱,难免引人注目。你……暗中留意,若有人对她不利,或她遇到难处,你可酌情相助,但不必让她知晓是朕的意思。她性子要强,不喜受人额外关照。”
高德胜心中一叹,恭声应道:“奴婢明白,定会暗中看顾江女史周全,请皇爷放心。”
所有该交代的,似乎都已交代完毕。夜色已深,乾清宫外秋风呼啸,隐隐传来远处军营巡夜的刁斗声。林锋然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两盏灯,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明日此时,他已不在宫中,而是在前往居庸关的路上了。前路凶吉未卜,后方虽做安排,然人心鬼蜮,岂能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高德胜压得极低的声音:“皇爷,江女史求见,……有编纂之事,需最后请旨。”
林锋然心中微动,这个时候?他沉声道:“让她进来。”
江雨桐走进殿内,手中并未拿着任何书卷。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女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只是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她手中捧着一个巧的紫檀木海
“参见陛下。” 她行礼,声音平稳。
“平身。编纂之事,有何疑问?” 林锋然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
江雨桐站起身,上前几步,将木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并未打开。“陛下,编纂之事已按陛下吩咐暂停,诸人皆在稽古阁整理已有书稿,并无急务。臣此来……是忽然想起,之前整理先父遗物时,见其中有一本前朝兵部职方司郎中私撰的《北疆边备考略》,书中对宣大至居庸关一带的山川险隘、水文道路、乃至历年虏骑入寇常走的路径、屯兵习惯,记载颇详,间有批注。虽是一家之言,且年代稍远,然或可为一鉴。臣想,陛下或能用得上,便连夜寻出,誊抄了紧要部分,并附了一张简略的关隘周边地势草图。”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抄录工整的纸张,最上面果然是一张用毛笔绘制的、略显粗糙但关键地点标注清晰的地形示意图。
林锋然微微一怔,接过那叠纸,快速翻阅。文字确是对北疆地理敌情的详细描述,不少细节甚至比兵部现行图册更为具体,尤其是关于一些路、水源、适合设伏地形的记载。那张草图虽简,却将居庸关周边数道山梁、河谷、密林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物……甚好。” 林锋然抬起头,深深看向她。她知道他需要什么,在他出征前夜,送来的不是离愁别绪的倾诉,而是可能于战事有助的实务。这份心思,这份沉静的支持,比千言万语更令他心头激荡,也更为沉重。
“能对陛下略有裨益,便是此物价值所在了。” 江雨桐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皇帝身上未卸的铠甲,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心中刺痛,却强迫自己语气如常,“另外……臣白日去东宫,太子殿下很是记挂陛下,临摹了一张‘平安’字帖,托臣转呈陛下。”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上面是太子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平安”二字,墨迹犹新。
林锋然接过那张字帖,看着儿子歪扭却充满牵挂的笔迹,冷硬的心防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开一道缝隙。他心地将字帖与那些地理抄录放在一起,收入木海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无数未言的话语、未表的情愫,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流淌、碰撞、又悄然湮灭。
“你……” 林锋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宫中,一切心。朕已交代高德胜,若有难处,可寻他。编纂之事,不急,待朕回来再。教导太子,亦需循序渐进,勿要过于劳神。”
“臣省得。陛下无需挂心。” 江雨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陛下明日出征,万望保重龙体。军中不比宫中,寒露风霜,切莫轻忽。这木盒底层,臣放了一些调配的、可提神醒脑、防避瘴疠的药材香包,陛下或可分予近卫。”
她连这些都想到了。林锋然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朕知道了。你……也保重。”
“臣,告退。” 江雨桐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屈膝行礼,缓缓退后,转身,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唯有在迈出殿门、踏入外面浓重夜色的一刹那,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林锋然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望着那两扇缓缓合拢的殿门,许久未动。他打开木盒,取出底层那几个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香包,其中一个的角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的、与他怀中那一模一样的“安”字。
他紧紧攥住那个香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的气息,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勇气与温暖。
次日拂晓,色未明,德胜门外,已是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两万五千大军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皇帝一身金甲,披着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龙驹上,立于大军之前。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威严而孤高的轮廓。
英国公张辅、神机营提督张溶等将领簇拥在后。留守的文武百官,在徐光启带领下,于城门下送校皇后携太子,立于城楼之上,遥遥相望。
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浮华的辞藻。林锋然拔出腰间子剑,剑锋指,迎着朝阳,厉声喝道:
“大明将士们!随朕,北伐!”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了古老的城墙,直冲云霄。
马蹄踏动,烟尘滚滚,钢铁的洪流,向着北方,向着烽火燃烧的居庸关,浩荡开拔。朝阳将他们离去的背影,拉得极长,仿佛要融入那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城楼之上,江雨桐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越来越的金色身影,直到漫的烟尘彻底将其吞没,直到那如雷的蹄声也渐渐消散在风郑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也未曾让眼中的湿意汇聚滑落。
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枚“安”字香囊,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心跳与祈愿,传递到那远去的铁甲洪流之郑
而在皇宫最深处的慈宁宫,一如既往的寂静。贺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佛堂,对着一尊面容慈悲的观音像,拈起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她对着佛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念诵:
“月晦而风,础润而雨。龙离于渊,潜蛟或动。阿弥陀佛。”
(第四卷 第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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