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州的黎明，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焦灼的等待中到来的。北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帅府内，炭火早已熄灭，冰冷如地窖，但林锋然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他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矗立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标注着“京师-慈宁宫”的那一点。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一个时辰前以八百里加急送到、由冯保亲笔所书、字迹因极度紧迫而近乎狰狞的密报。
密报极长，详细记录了昨夜慈宁宫佛堂内发生的一切：太皇太后假病召见太子，以邪香暗害；江雨桐与皇后察觉有异，奋力救出；太子中毒昏迷，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情况不稳，所中之毒似与“癸水”有关，诡异非常；太皇太后当场被冯保软禁于佛堂，其心腹嬷嬷太监俱被锁拿；从乌木盒中搜出残余的、混合了特殊药材的“癸水精”香饼，经初步检验，其毒性猛烈，兼有致幻与侵蚀心脉之效；皇后受惊过度，亦需静养；东宫与集贤苑已被东厂和“净军”最可靠的人手围得铁桶一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林锋然的心上。愤怒、后怕、担忧、杀意……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冲撞翻腾，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帝王冷静”的冰冷外壳。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能看到雨桐那单薄却决绝的身影冲进佛堂，能看到太子苍白昏迷的脸，能看到太皇太后那狰狞而冷漠的面孔……
“陛下！” 高德胜的声音带着哭腔，噗通跪倒，“陛下保重龙体！太子殿下洪福齐，又有太医和冯公全力救治，定能逢凶化吉！江女史……江女史亦是无恙……”
无恙？林锋然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吸入邪毒，亲身犯险，与虎谋皮，这叫无恙？他的儿子，他的……雨桐，此刻都在那吃饶宫殿里，承受着毒害与惊惧，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除寥待下一封不知是吉是凶的急报，竟似乎无能为力！
不！不能乱！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将那翻腾的杀意与暴怒压回心底最深处。此刻，他若先乱了，就真的完了。太子需要他稳住大局，雨桐需要他作为后盾，前线的将士更需要一个清醒决断的统帅！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只余下帝王的决断。
“高德胜，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一，太子病体，着太医院院泞院使及所有精于解毒、儿科之太医，会同冯保所荐之可靠民间圣手，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计代价，内库、御药房任凭取用，若有短缺，即刻令下进贡！太子但有差池，太医院上下，皆殉！”
“二，皇后受惊，需安心静养，六宫事务，暂由端妃、惠妃协同料理。慈宁宫一应热，无朕明旨，不得出入。太皇太后‘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除朕指定之太医、内侍外，任何人不得惊扰。佛堂之事，对外只言‘走水受惊’，具体情由，待朕回京再行彻查。凡有散布谣言、窥探宫闱者，冯保可先行处置，不必奏报！”
“三，江女史护持太子有功，着即晋为正三品尚宫，仍领东宫文墨教导事，赐金牌一面，可于宫禁危急时，凭牌直见皇后、太子及内阁首辅。集贤苑守卫，加倍。令冯保，务必确保其安全无虞。”
“四，朝中一应政务，仍由徐光启总领。凡有借此事兴风作浪、攻讦宫闱、或再提‘议和’谬论者，徐光启可代朕先行申饬、乃至罢黜，事后报朕即可。”
这四条旨意，条条针对当前京师危局。全力救治太子是根本；封锁慈宁宫、控制消息是稳住局面；晋升高雨桐并赐予金牌，既是酬功，更是给予她在极端情况下一定的自保与通权之能（这面金牌的权限，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对那枚墨玉佩托付的补充和公示）；赋予徐光先更大临机专断之权，则是为了压制朝中可能因此事而起的波澜。
“奴婢遵旨！即刻去办！” 高德胜深知事关重大，连滚爬爬起身出去安排。
高德胜刚走，英国公张辅、张溶、王朴等主要将领已闻讯匆匆赶来。他们虽不知京师具体发生了何等骇人之事，但皇帝一夜未眠、清晨紧急传旨，以及那弥漫在帅府中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都让他们明白，必定出了大的变故。
“陛下……” 张辅刚开口。
林锋然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众将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京师有些许宵作乱，太子受了些惊吓，无妨。冯保与徐先生已在处置。” 他将滔巨浪轻描淡写成“些许宵作乱”，既是为了稳定军心，也是避免前线将领因后方剧变而分神。“我军当前要务，仍是应对马水口虏骑。张溶，北去那三千虏骑，动向可曾查明？”
见皇帝如此镇定，众将心下稍安。张溶连忙禀报：“回陛下，末将派去的人回报，那三千虏骑并未直扑独石口，而是在距离独石口约三十里的黄崖子一带突然转向，钻入了黑熊岭的密林山道，失去踪迹。已加派人手追寻。另外，马水口虏营今晨似乎有些骚动，游骑放出更多，但主力未见拔营迹象。”
转向黑熊岭？那是一片地形极其复杂的原始山林，大队骑兵难以通行，但股精锐翻越却有可能。虏骑想干什么？翻越黑熊岭，迂回袭击蓟镇大军的侧翼？还是另有图谋？
林锋然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黑熊岭、独石口、马水口之间来回移动。结合龙门所赵彪事发、京师变故，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虏酋巴图孟克，是否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后方的不稳（无论是龙门所线断，还是京师可能出现的混乱）？这三千精骑的诡异动向，是否并非为了与蓟镇军决战，而是试探虚实，或者……执行某种特殊的破坏、斩首任务？甚至，可能与慈宁宫那边的阴谋有呼应？
“王朴。” 他忽然道。
“末将在！”
“龙门所那边，赵彪审讯如何？可曾吐露，虏骑最近是否有特殊指令，或提及京师、慈宁宫等相关字眼？”
王朴一愣，连忙道：“张溶将军派人押送赵彪及部分口供正在来保安州的路上，最快午后可到。据先行回报的军校，赵彪熬刑不过，已招认其与虏使交易多年，近半年尤甚，所运货物除常规军械粮草，确实有那‘灰白粉末’和火炮部件。虏使曾透露，南边‘贵人’需要北边制造‘大动静’，吸引朝廷注意，最好能让皇帝……让陛下长期滞留前线，无暇他顾。至于京师慈宁宫……赵彪级别似乎不够，未曾听其提及。”
吸引皇帝滞留前线，无暇他顾！这与慈宁宫谋害太子、制造混乱，何其相似！都是为了牵制、削弱，甚至除掉皇帝和太子，为他们真正的图谋创造条件！南方“贵人”、北虏、慈宁宫太皇太后……这条黑线，越来越清晰了！
林锋然眼中寒光爆射。好一招连环计！北边虏骑猛攻，制造边患，将他拖在战场；南边走私网络提供支持，并可能策划其他破坏；宫中太皇太后则直接对太子下手，动摇国本！无论哪边得手，都将给大明带来毁灭性打击！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打破北边的僵局，回师京师，肃清宫闱，斩断南方黑手！否则，顾此失彼，必遭大祸！
“诸位，” 林锋然转身，面对众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虏骑狡诈，分兵迂回，其主力盘踞马水口，窥伺我军。我军若一味固守，正中其下怀，被其牵制于此。朕意已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打掉马水口虏营，至少重创其主力，迫其北窜，解除京师北面直接威胁，朕方可放心回师，处置内务！”
主动出击？进攻兵力占优、依托地利的虏骑大营？众将皆是一惊。虽然新胜，但虏骑主力未损，且有毒烟邪术，强攻风险极大。
“陛下，” 张辅沉吟道，“虏营坚固，强攻伤亡必重。且其有邪烟助阵，不可不防。”
“不强攻。” 林锋然手指点向地图上马水口虏营的侧后方，一处名为“狼窝沟”的险峻山谷，“朕要夜袭，用火攻！”
“夜袭？火攻？” 张溶眼睛一亮，“陛下是，利用缴获的那些……黑火药和‘癸水’粉？”
“不错。” 林锋然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虏骑善用‘癸水烟’乱我军心，朕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缴获的‘癸水’粉混合部分黑火药、硫磺、及辛辣药材，制成特制的毒火雷与发烟罐。今夜子时，张溶，你率所有骑兵及五百敢死步卒，人衔枚，马摘铃，从狼窝沟险径秘密迂回至虏营侧后。王朴，你率宣府兵五千，子时三刻，于虏营正前佯动，擂鼓呐喊，发射火箭，吸引其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虏营注意力被王朴吸引，张溶，你部立刻将所有毒火雷、发烟罐，用强弓、弩炮，尽数投入虏营，尤其是其中军帐篷、马厩、粮草堆积处！记住，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尤其是用毒烟干扰其指挥和战力！火雷引爆后，你部不必冲营，即刻后撤至狼窝沟预设阵地，用弓弩封锁沟口，防止虏骑追击。同时，以信号知会王朴，令其徐徐后退，与你会合。”
“那虏营若乱，我军主力不趁势掩杀吗？” 王朴问道。
“不。” 林锋然摇头，“夜袭、火攻、毒烟，旨在挫其锐气，乱其军心，焚其粮草，伤其战马。虏营遇袭，初时必乱，然其兵力仍众，若我军主力冒然卷入夜战混战，虏骑困兽犹斗，反易遭其噬。朕要的，是让他们今夜不得安枕，明日无力再战！待明，虏营虚实、伤亡一目了然，若其已呈溃乱之象，我军再以堂堂之阵，正面推进，可收全功；若其仍能组织抵抗，我军亦已达成削弱其战力、迫其无法威胁我军回师的目的。”
这是典型的现代特种作战与心理战结合的思想，不以歼灭有生力量为唯一目标，而是通过精准打击、制造混乱、削弱士气，来达成战略意图，并保留己方主动。
众将听罢，仔细思量，觉得此计虽险，但若成功，确能以较代价获取极大战果，且进退有据，纷纷点头。
“陛下妙算！” 张辅捻须赞道，“此计大妙！老臣愿率京营主力，于狼窝沟外接应张溶，并预备明日战事！”
“好！” 林锋然决断，“即刻准备！张溶，你去挑选最精干熟悉山地夜战的士卒，准备火器毒烟。王朴，你去整顿兵马，准备佯攻事宜。英国公，大军调度，由你总揽。记住，此战关键在于隐秘、突然、迅猛，务必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所有参与夜袭人员，皆配发湿布面罩及解毒药剂！”
“末将（臣）领旨！”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匆匆离去准备。
帅府内，再次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色，手掌缓缓覆盖在胸口。那里，“安”字香囊犹在，而千里之外，她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此刻或许正守在昏迷的太子身边，心力交瘁。
“雨桐，坚持住。等朕……打完了这一仗，就回去。” 他低声自语，仿佛誓言，又仿佛祈祷，“等朕回去，清理门户，斩断黑手，还你们……一个清平安宁的宫阙。”
他摊开掌心，那枚简单的萱草符号纸条已被汗水浸湿。他将其心地放入香囊之内，与那枚“安”字紧贴。
就在这时，一名“暗光”的信使被悄悄引入，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标记着“加急-南线”。林锋然迅速拆开，里面是一份简短得令人心悸的情报：
“‘海鹞’急报：目标商船队已于昨日午时，在登州以北海域，与一艘疑似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接触，有货物转驳。后该商船队改变航向，不再向北，转而向东南，疑似驶往朝鲜海峡方向。另，南京守备太监府中那名管事，于今晨暴毙，死状与刘铭相似。”
南方走私网络与荷兰人接触！货物转驳后突然转向东南？南京守备太监的管事又被灭口！这条线上的黑手，反应好快！他们想干什么？将货物或人员转移到朝鲜，再通过陆路潜入辽东？还是另有图谋？
林锋然的心，沉到了谷底。南方的阴影，并未因慈宁宫事发而退缩，反而行动更加诡秘迅速。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加狡猾难缠。
他收起密报，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马水口的方向。今夜，必须赢！必须赢下这场仗，才能挣得回师的时间和空间，去面对京师那摊血污，去斩断南方那无尽的黑暗。
夜色，在紧张压抑的备战中，悄然降临。
（第四卷 第1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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