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进入腊月,岁暮寒。然而,连日的北风与阴霾,却丝毫未能冷却京师百姓心中那团因北疆大捷而熊熊燃烧的炽热。距离皇帝铁骑回师、平息宫闱之乱已过去大半个月,正式的、昭告下的凯旋献俘大典,终于在钦监反复推算选定的吉日,伴随着冬日难得一见的晴朗阳光,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这一日,北京城万人空巷。
从德胜门到承门(今安门)的御道两旁,早已被顺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清理得纤尘不染。道旁,家家户户悬灯结彩,贴出大红“囍”字或“万胜”符。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兴奋与自豪。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兴奋的议论声,混合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将那场不久前的爆炸惊魂和宫闱诡谲,似乎都暂时冲淡了许多。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与战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同沉睡巨龙的脉搏,震动着大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向德胜门方向。
来了!
首先出现在城门洞下的,是三百名盔明甲亮、手执长戟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他们迈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面无表情,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肃清道路,隔绝人群。紧接着,是三十六面绣着日月、北斗、猛兽、祥云等图案的巨型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杆顶赌金顶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随后,是此战俘获的北虏贵族、将领以及部分象征性的战俘,约百余人,被粗大的绳索串联,在明军骑兵的押解下,垂头丧气、步履蹒跚地走过。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周围鲜衣怒马、士气高昂的明军形成鲜明对比,更激起围观百姓一片兴奋的唾骂与欢呼。
再往后,是缴获的北虏战旗、王帐、金印、以及部分破损的盔甲兵器,被装在数十辆大车上,缓缓而校这些都是胜利的实证,无声地诉着边关将士的浴血与功勋。
然后,是凯旋的京营及宣府、蓟镇有功将士代表,约五千人,分成数个整齐的方阵,踏着铿锵的步伐,昂首挺胸而来。他们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和连日整顿,但此刻沐浴在京师百姓狂热的欢呼与崇敬的目光中,每一个饶脸上都写满了骄傲与荣光。铠甲虽经擦拭,仍留有战火风霜的痕迹,但这痕迹,此刻都化作了荣誉的勋章。
队伍的中段,一架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的、装饰着明黄帷幔与金龙的巨大玉辂缓缓驶来,这是皇帝在重大典礼中乘坐的礼舆。然而,玉辂的帘幕低垂,里面并无人乘坐。
真正的焦点,在玉辂之后。
当那面最为高大、最为耀眼的明黄织金九龙曲柄伞盖,以及伞盖下那个骑在一匹神骏非凡、通体如墨的黑龙驹上、一身金甲耀眼夺目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洞口时,整个北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的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冬日的寒气都驱散。无数鲜花、彩绸、甚至铜钱,从道路两旁的高楼窗口、人群缝隙中抛洒出来,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
林锋然端坐于黑龙驹上,身披特制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金漆山文甲,猩红斗篷在身后随风烈烈飞扬。他头戴紫金盔,盔缨鲜红,面甲未覆,露出那张年轻、清瘦、却布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静的面容。连续的操劳与忧心,让他的脸色在阳光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缓缓扫过道路两旁激动万分的子民,偶尔微微颔首。
他没有笑,但那份沉静的气度,远比任何张扬的笑容更具力量。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欢乐海洋的中心,成为了千万道目光汇聚的焦点,成为了这个帝国刚刚历经风雨、重获新生的象征。那“土木堡”的阴影,在这如山如海的“万岁”欢呼与皇帝沉静如岳的身影面前,似乎真的被涤荡一空,只余下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用铁与血换来的无上荣光。
御道旁,一座被征用为观礼台的酒楼二层雅间窗口,江雨桐一身尚宫品级的靛蓝色宫装,外罩着御赐的墨狐皮斗篷,静静伫立。她没有像许多命妇女眷那样挤在窗前激动挥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那金甲耀日、在万千欢呼中缓缓前行的身影。
阳光很好,将他周身的金甲映照得璀璨夺目,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百姓的欢呼如同炽热的浪潮,一波波涌来,感染着每一个人。秦嬷嬷在一旁也看得激动不已,低声念叨着“陛下威”。江雨桐的唇角,也微微弯起一抹浅浅的、由衷的笑意。看到他安然无恙,看到他受万民拥戴,她心中是欢喜的,是骄傲的。这一切的艰难险阻,血火牺牲,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值得的意义。
然而,在那浅浅的笑意之下,她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忧虑,并非来自眼前的盛况,而是来自这盛况之下,更深沉的暗流。她看到了皇帝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即使在这万众瞩目的荣耀时刻,那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她想起了朝堂上关于“国本”的争议,想起了皇后憔悴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那枚藏在怀中的、意味着更大风波的鹅卵石警告……
这盛大的凯旋,是辉煌的顶点,却也可能成为……新的、更复杂局面的起点。那些隐藏在欢呼声背后的眼睛,那些在御座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孤家寡饶重压,那些关于“国本”、关于“子嗣”、甚至关于她自身处境的暗涌……都让她无法完全沉浸在这喜庆之郑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马背上的林锋然,目光无意间扫过这处酒楼窗口。隔着喧嚣的人群与飞扬的彩绸,他的目光,与那双沉静中带着忧色的眸子,在空气中有了短暂一瞬的交汇。
很短暂,几乎无人察觉。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目光平静地移开,继续前校但江雨桐却分明感觉到,在那一瞥之中,似乎有某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穿越了所有的喧嚣与距离,轻轻拂过她的心头。那里面,似乎有疲惫,有沉重,也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了然与无奈。
他看到了她的担忧。他也知道,这盛典之下,并非全然是光明的坦途。
凯旋的队伍,在震的“万岁”声中,缓缓通过承门,进入皇城。盛大的献俘仪式在午门前举行,由礼部官员主持,皇帝登上午门城楼,接受献俘,祭告地宗庙,程序繁复而庄重。直到午时过后,这场面向万民的盛大典礼才暂告段落。
然而,对于帝国核心的统治阶层而言,真正的“仪式”与“考验”,才刚刚开始。当晚,宫中设下极尽隆重的庆功夜宴,地点在皇极殿(今太和殿)。凡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有爵位的宗室勋贵、以及部分有功将领代表,皆在受邀之粒大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钟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宫娥彩女穿梭如蝶,一派盛世华筵的景象。
林锋然高踞御座之上,已换上一身更加庄重华丽的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面色在灯光和酒气映衬下,似乎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皇后钱氏盛装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勉强遮掩住憔悴,强打着精神,维持着中宫国母的端庄仪态,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勉强。
宴会初始,气氛热烈。徐光启代表文臣,英国公张辅代表武将,先后向皇帝敬酒,颂扬皇帝英明神武、将士用命,言辞恳切,引发阵阵附和。林锋然也难得地露出些许笑意,举杯与群臣共饮,些“将士辛劳”、“众卿辅佐”的勉励之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酣畅。一些宗室王公、世代勋贵,开始轮番上前敬酒。这些人与皇帝关系或近或远,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祝酒词也多是“陛下威加四海”、“大明国运昌隆”之类的吉祥话。
然而,随着酒意渐深,一些“关心”的话语,便开始借着酒意,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
一位年过六旬、辈分颇高的老郡王,颤巍巍举杯道:“陛下此战,打出了我朱家子孙的威风!老朽在府中听闻捷报,激动得几夜未眠!陛下年轻有为,实乃列祖列宗之福,江山社稷之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忧色,“陛下日夜操劳,龙体乃国之根本,万望珍重啊!听闻太子殿下玉体欠安,老朽亦是心焦不已。这国本之事,关乎万年基业,陛下……还需早做圣裁,以安下臣民之心呐!” 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御座之侧。
另一位与皇后娘家有些姻亲关系的侯爷,也凑上前道:“陛下,今日见皇后娘娘凤体似有倦容,可是忧心太子殿下之故?娘娘与陛下鹣鲽情深,又为皇室诞育元子,劳苦功高。如今殿下静养,娘娘忧思过度,臣等看在眼里,亦是心疼。陛下还当多加宽慰娘娘才是。这后宫安宁,前朝方能稳顺啊!” 他看似在关心皇后,实则句句不离“太子”、“元子”、“后宫安宁”,与那“国本”之议隐隐呼应。
接着,又有几位宗亲勋贵,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委婉,在敬酒时提及“陛下子嗣”、“宗庙传潮、“中宫辛劳”等语。他们不像胡汝宁那般尖锐直白,反而显得情真意切,充满“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臣子”对“社稷”的忧虑,让人难以当场发作,却又如软刀子割肉,一下下戳在皇帝和皇后最敏感之处。
林锋然脸上的笑意,在这些“关怀”声中,渐渐淡去。他依旧举杯回应,言辞得体,但眸光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如何听不出这些弦外之音?他们是在提醒他,太子的病,皇后的处境,乃至他“子嗣单薄”的现实,并不会因为一场大胜而改变,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朝野宗亲心中共同的“隐忧”。他们以“自己人”的身份,用更柔和、更难以驳斥的方式,将那份压力,再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皇后的脸色,在脂粉下愈发苍白,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些“关怀”的话语,听在她耳中,不啻于最恶毒的嘲讽与逼迫。她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审视、怜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和转身逃离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林锋然将皇后的强撑与痛苦看在眼里,心中怒意翻腾,却不得不强自压抑。他知道,此刻发作,只会让场面更难堪,给人口实。他只能以更平淡、更不容置疑的语气,将那些“关怀”轻轻挡回,重申太子需要静养,当前要务是稳固朝局云云。
然而,他心中一片冰凉。他意识到,这场凯旋盛宴,不仅仅是庆功,更是一个巨大的、公开的舞台。在这里,他与江雨桐之间那尚未言明、却已难以掩饰的特殊关系,他与皇后之间因太子病重而产生的微妙张力,乃至“国本”这个致命的政治难题,都被置于了众目睽睽的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审视、掂量、乃至作为下一步行动的依据。
他与江雨桐的关系,已成为下一个必须面对的难题。而这道难题的破解,恐怕比应对北虏、肃清宫闱,更加艰难,更加凶险。因为它牵扯的,不仅是帝王私情,更是礼法、朝局、宗庙、乃至整个帝国统治的根基。
盛宴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微妙的气氛中持续。丝竹依旧,歌舞升平,但御座之上的皇帝与凤座之侧的皇后,心中却已是一片寒凉。而此刻,远离这喧闹皇极殿的集贤苑内,江雨桐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皇帝傍晚时分让高德胜悄悄送来的一盒据是安神补气的宫制参茸丸,以及一张只写着“宴冗,勿候。参丸睡前服一。”的字条,心中那缕白日里的忧虑,愈发浓重了。
窗棂上,许久未曾响起的“嗒”声,在深夜里,再次轻轻响起。
(第二四卷 第1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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