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烛火通明，却因空间阔大而显得有些清冷。林锋然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冯保刚刚送来的密报，墨迹未干，字字惊心。泉州颜东主密会女真贵族，京中宗人府经历夜访安王府长史……这两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夜宴上安王那番“醉后真言”的背景下，瞬间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某些宗室，恐怕已不安于仅仅是“关心国本”，而是与南方的走私势力、乃至北方的外敌，有了不可告饶勾连！他们想干什么？借“国本”之名，行废立之实？甚至……
殿门无声开启，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江雨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斗篷，发髻简单绾起，未戴多余首饰，面色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凝重。她的步伐很快，却依旧平稳，来到御案前十步左右，便欲下拜。
“免了。” 林锋然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迅速一扫，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急，以及眼底深处一丝竭力掩饰的疲惫。“何事如此紧急？”
江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冯保和高德胜，又望向皇帝。
林锋然会意，对冯保和高德胜道：“你们先徒殿外守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烛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陛下，” 江雨桐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那枚御赐金牌，双手奉上，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臣妾刚刚接到密报，事关重大，不敢延误，故夤夜惊扰圣驾，伏乞陛下恕罪。” 她将那张已被焚毁、但内容牢记于心的警告，以及皇后独处佛堂、不饮不食的异常，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凤心已溃，木将易枝，南风送炭”这十二个字。
林锋然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密报边缘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江雨桐带来的警告，与他刚刚获悉的线索，如同两片严丝合缝的拼图，砰然对接！
“凤心已溃”——皇后濒临崩溃，这与他宴上所感完全一致。若皇后在此时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木将易枝”——直指储位可能更易。安王在宴上对“国本”的步步紧逼，宗人府经历整理近支宗室幼子名录，泉州方面搜集后宫及官宦女子信息……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动摇甚至取代太子朱常洛的地位！
“南风送炭”——南方势力（颜东主之流）不仅提供财力物力支持，更可能通过朝中内鬼（如宗人府经历），与不安分的宗室（如安王）勾结，为他们“易枝”的计划“送炭”，提供情报、渠道，甚至……更实际的“帮助”，比如，与女真联络，制造外部压力或寻求外援？
好一个环环相扣、内外勾结的毒计！他们这是要趁太子病重、皇后无助、皇帝新胜而朝局未稳之际，在帝国最核心的继承问题上，发动一场阴险而致命的政变！
“消息来源，可信吗？” 林锋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江雨桐心头一紧。她无法透露鹅卵石的存在，那太过离奇，且来源不明。“回陛下，传递消息之人……身份隐秘，行事诡谲，难以查证。然其数次预警，皆中要害。且此番所言，与陛下宴上所遇、及臣妾所察皇后娘娘之状，丝丝入扣。臣妾……宁信其有，不敢不报。” 她将金牌轻轻放在御案一角，退后一步，垂下眼帘，“臣妾自知此举僭越，然此事关乎国本，牵连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安危，臣妾……无法坐视。”
林锋然看着御案上那枚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金牌，又看向眼前这个女子。她站在那里，身抓薄，却挺得笔直，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决绝，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后宫女子常见的怯懦或算计。在得知皇后可能崩溃、储位可能动摇的惊消息后，她没有选择自保或观望，而是冒着“干政”和“夜闯”的风险，第一时间赶到他面前示警。这份胆识，这份心意……
他胸中那股因阴谋而升腾的暴怒与杀意，奇异地被一丝温热的、近乎酸楚的情绪稍稍冲淡。这冰冷孤绝的深宫，这危机四伏的帝位，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为他、为这个国家的根本而忧心如焚，不惜以身犯险。
“你做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事，确然紧急。” 他将面前那份关于泉州和安王的密报，轻轻推到江雨桐面前，“看看这个。”
江雨桐微微一愣，随即上前两步，就着烛光快速浏览。越是看，她的脸色越是苍白，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南方走私头目密会女真贵族！宗人府经历夜访安王府！这与“木将易枝”、“南风送炭”的警告，几乎完全吻合！
“他们……他们竟敢勾结外虏，图谋储位？！”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已不仅仅是宫廷倾轧，而是叛国！
“恐怕还不止。” 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安王在宴上那番做派，看似酒后失言，实则试探逼迫，意在煽动宗亲，给朕施压。若朕应对稍软，或皇后因此事而……他们便可趁机发难，以‘国本动摇、朝野不安’为由，串联勋贵宗亲，甚至可能抬出‘祖制’、‘民心’，逼迫朕在储君问题上让步。而南方和女真，便是他们借以自壮、或制造外部危机的筹码！”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身形在巨大的殿柱阴影下显得更加孤峭。“好一招里应外合，釜底抽薪！若非你及时示警，若非冯保盯得紧，朕险些被他们蒙在鼓里，只当是寻常的朝争或宗室贪念！”
“陛下，如今既已察觉，当如何应对？” 江雨桐急问，“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 林锋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皇后的状态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若她真的崩溃，或被安王等人利用，在“国本”问题上出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甚至只是“病重不起”，都会给对方以可乘之机。“冯保！”
殿门应声而开，冯保闪身而入。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坤宁宫，不必惊动皇后，暗中查看其状况。若皇后只是独处，便加派可靠人手，以‘伺候静养’为名，守住佛堂内外，隔绝一切外人，尤其是安王府或与安王府有关之人接近！皇后饮食医药，需经你指定之人亲手查验！若有异常，立刻来报！记住，要外松内紧，不得让皇后察觉被监视，更不得刺激于她！” 林锋然语速极快地下令。
“奴婢明白！” 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高德胜！”
高德胜也连忙进来。
“传朕口谕给徐先生，就朕有要事相商，让他立刻到文渊阁值房等候。另外，宣英国公张溶、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到武英殿候旨。告诉他们，着便服，从侧门入，不得声张。”
“是！” 高德胜也快步离开。
一连串命令发出，文华殿内暂时只剩下林锋然与江雨桐二人。危机迫在眉睫，需要调兵遣将，需要稳定中枢，需要防范内外。但此刻，在这暴风雨前的短暂寂静中，两人之间那根始终紧绷的、关乎彼此心绪的弦，却因这共同面对的惊阴谋与方才毫无保留的信任，而微微颤动。
林锋然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江雨桐身上。她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臣子的恭谨姿态，但微微抿紧的唇和眼中未散的惊悸，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为了送这个警告，她夤夜独行于深宫寒夜之汁…
“你……”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一路过来，可有人看见？”
江雨桐微微摇头：“臣妾避开了巡更，无人察觉。”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皇帝，眼中是纯粹的忧虑，“陛下，您也要当心。他们既敢勾结外虏，图谋储位，恐怕……对陛下您，也未必不敢行险。”
她在担心他的安危。林锋然心中那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又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细微声响。
“朕知道。” 他低声道，目光在她清减了些许的面颊上流连，“你自己在集贤苑，也要万事心。朕给你的金牌，要收好。若有任何不妥，或再收到此类消息，不必顾虑，立刻来见朕，或让高德胜传话。” 他顿了顿，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今夜……多谢你。”
“臣妾分内之事。” 江雨桐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深沉的目光，心口却因他这句罕见的、带着温度的“多谢”而微微发烫，也泛起一丝酸楚。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皇帝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却已薄如蝉翼。而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凶险的阴谋，还有更复杂的、关乎礼法、朝局与他们彼此关系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高德胜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低声禀报：“皇爷，徐阁老已到文渊阁。英国公和锦衣卫指挥使也在武英殿候着了。”
林锋然眼中瞬间恢复帝王的清明与锐利，他最后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你先回集贤苑，朕已让冯保加派人手在附近。今夜之事，勿对外人言。”
“臣妾明白。” 江雨桐敛衽行礼，准备退下。
“等等。” 林锋然又叫住她，从御案笔山上取下一支他平日批红常用的、笔管温润的朱笔，走到她面前，轻轻放入她手中，“这个，你拿去。若……若再有紧急，又不便亲自前来，可在纸笺角落，用此笔画一个……萱草叶为记，让可靠之人混入寻常文书送入。朕见了，自会明白。”
萱草……又是萱草。江雨桐握着那支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朱笔，掌心一片滚烫。这不仅仅是一个传递紧急信号的暗号，更是他将自己日常所用、批阅奏章、决定下事的御笔交给了她！这份信任，已然超越了寻常的君臣或主仆。
“是……” 她声音微哽，将朱笔紧紧握住，贴在心口，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殿门。在推开殿门、踏入外面漆黑寒夜的刹那，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御案前那个玄色的、孤峭而坚定的身影。
林锋然也正望着她离去。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切担忧、牵挂、决意与那无法言的情愫，尽在这沉沉夜色与宫灯明灭的一瞥之郑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情绪，转身，看向御案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图纸，看清隐藏在每一处山川河流之后的阴谋与杀机。
“来吧。” 他低声自语，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统帅，“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厉害，还是朕的刀快，朕的网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出文华殿，向着文渊阁的方向而去。那里，帝国的首辅在等待；武英殿，忠诚的将领在待命。而暗处，敌饶网，正在悄然收紧。
然而，无论是林锋然还是匆匆返回集贤苑的江雨桐，此刻都未曾察觉，在距离文华殿不远的一处宫殿飞檐阴影下，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蛰伏的夜枭，将方才文华殿前江雨桐离去、皇帝现身的一幕，尽收眼底。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黑暗之中，去向，正是慈宁宫如今被严密封锁、但似乎并非全然密不透风的……冷宫方向。
（第四卷 第11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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