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细密的雪霰悄然洒落紫禁城,覆盖了琉璃瓦、汉白玉栏杆,以及宫道两侧枯败的草木,给这座刚刚历经喧嚣与暗战的皇城披上了一层清冷而肃穆的素衣。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宫阙深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紧绷。
坤宁宫佛堂内,那盏长明灯依旧顽强地亮着,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不安地摇曳。皇后钱氏,不知何时已不再跪着,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直的姿态,跌坐在蒲团旁冰冷的地砖上。她的眼睛依旧睁着,却不再是空洞,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木然、绝望与一丝诡异“清明”的光芒。她就那样呆呆地望着观音像,嘴唇不再嚅动,整个人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精美而脆弱的琉璃人偶。
奉命“伺候”的嬷嬷太监,见她如此模样,愈发不敢擅动,只是加倍警惕地注意着她和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个同样如同泥塑、却让她们本能感到不安的魏太监。
寅时三刻,光未亮,雪霰转为细雪,无声飘洒。一直如石像般的皇后,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碗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油膜的安神汤上。她忽然伸出手,动作机械而精准地端起汤碗,送到唇边,也不管冰冷,一饮而尽。然后,她放下碗,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最近的一名嬷嬷道:“本宫……要去梳洗。今日……还要去向太后请安。”
她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没有哭腔,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这突如其来的“正常”举动,反而让那嬷嬷心头一跳,愈发觉得诡异。但皇后肯用汤水、肯开口话,总是好的。嬷嬷连忙应下,示意同伴准备热水巾帕。
而那名魏太监,在皇后饮下安神汤的刹那,浑浊的老眼中,那丝诡异的幽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成那副昏聩模样。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经过彻夜的严密守卫与太医的轮值看护,太子朱常洛的呼吸,似乎比前半夜更加平稳有力了些许。虽然依旧沉睡,但那张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已然褪去,眉心的郁结青黑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值守的太医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连日来第一次真正的、带着希望的松快,低声对守在一旁的冯保心腹道:“殿下脉象……确有起色!邪毒似有消退之象!若能保持,或可……或可有望!”
消息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刚刚结束与徐光启、张溶等人紧急商议、正在武英殿闭目假寐的林锋然耳郑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光芒,霍然起身:“当真?!”
“回皇爷,太医是这么的,千真万确!” 高德胜也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好!” 林锋然连两个“好”字,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迹象。洛儿在好转!这比任何阴谋的破获、任何外敌的退却,都更让他感到由衷的欣喜与希望!只要太子能挺过来,那些关于“国本”、关于“易枝”的阴谋,便失去了最大的根基!
“走,去东宫!”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亲自去看一眼儿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冯保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与凝重交织的神色,低声道:“皇爷,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醒了,还用了安神汤,现在正在梳洗,……稍后要去向仁寿宫太后请安。”
皇后醒了?还主动要去请安?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突兀。联想到昨夜“凤心已溃”的警告和皇后的异常,林锋然心中的欣喜顿时被一层疑虑所覆盖。是真地缓过来了,还是……某种更深的伪装或被人控制后的表现?
“她神情如何?可了什么?” 林锋然沉声问。
“据回报,皇后娘娘神情……异常平静,言语清晰,但……但总觉得有些不出的怪异,仿佛……魂不在身上似的。” 冯保斟酌着用词,“另外,那个魏太监,一直守在近处,寸步不离,但并无异常举动。”
魏太监……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这个人,必须尽快处理掉。但现在皇后刚影好转”,若贸然动她身边旧人,恐再生波折。
“加派人手,盯紧那个魏太监,还有坤宁宫一应饮食用度。皇后若去仁寿宫,务必‘护送’周全,但不必阻拦。” 林锋然吩咐道,随即又补充,“太子好转的消息,暂时不要透露给坤宁宫,尤其不要让那个魏太监知道。”
“奴婢明白。”
处理完这头,林锋然这才稍稍平复心绪,起驾前往东宫。踏入寝殿,看到儿子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确比昨日好了许多,呼吸也悠长平稳,他心中大石终于落下一半。他在儿子床边坐了许久,握着那依旧瘦却已不再冰冷刺骨的手,低声着话,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担忧、后怕、以及刚刚获得的希望,都传递给沉睡中的孩子。
直到辰时初,色大亮,细雪渐止,他才从东宫出来。胸口的闷痛因心情稍松而略缓,但彻夜未眠的疲惫却席卷而来。他没有立刻回乾清宫处理政务,而是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的西北角,这里有一片梅林,此刻红梅与白梅在积雪映衬下凌寒绽放,幽香袭人。更重要的是,簇僻静,与集贤苑仅一墙之隔。
他屏退了随从,只留高德胜远远守着,独自走入梅林。寒风拂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沾湿了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指尖却触碰到怀中那枚始终贴身的“安”字香囊。清苦的气息萦绕鼻尖,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文华殿中,她手持金牌、眉宇紧锁、却目光坚定地向他示警的模样;浮现出她手握朱笔,眼中微哽的神情……
“陛下。”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锋然转身。只见梅林径的另一头,江雨桐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斗篷,未戴兜帽,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手炉,正静静立在那里。细雪沾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晶莹剔透。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要行礼。
“免了。” 林锋然上前两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这么早,寒地冻的,怎么出来了?”
“臣妾……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闻得梅香,便过来了。” 江雨桐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皇帝,见他眼中血丝明显,眉宇间疲惫深重,但神色似乎比昨夜轻松些许,心中稍安,“陛下也……未曾安歇?”
“嗯,刚去看了洛儿。” 林锋然的声音柔和下来,“太医,他脉象有好转,邪毒似在消退。”
江雨桐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太好了!这真是大的好消息!” 她是真心为太子、为皇帝感到高兴,连日来的忧虑仿佛也被这喜讯冲淡了些许。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笑意,林锋然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抬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雪,动作自然而轻柔。“也要多谢你,昨夜及时提醒。”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江雨桐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臣妾不敢当。是陛下运筹帷幄,太子殿下洪福齐。”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立于梅树下,细雪无声飘落,寒梅幽香暗浮。周遭一片静谧,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宫闱之险,没有朝堂之争,只有这片冰雪世界中,两份同样疲惫、同样牵挂、又同样因一丝希望而稍稍慰藉的心灵,在静静地靠近,取暖。
“雨桐,” 林锋然忽然低声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江尚宫”,而是“雨桐”。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非紧急状况下,如此唤她。
江雨桐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深邃而复杂的眼眸郑那里面,有疲惫,有沉重,有帝王的孤寂,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却真实存在的……温柔。
“朕知道,前路艰险,暗流汹涌。” 林锋然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对着这片梅林,也对着她,“洛儿的病,朝堂的算计,南方的黑手,还迎…那些朕不得不面对的‘家事’、‘国本’之忧。朕常常觉得,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似拥有下,实则……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目光凝望着枝头一朵傲雪绽放的红梅:“但有时候,知道这深宫之中,还有一个人,能懂朕的难处,能为朕的安危、为这江山根本而真心忧虑,甚至不惜犯险……朕这心里,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的话,如同这冬日寒梅的香气,清冽,却直抵人心最深处。没有承诺,没有表白,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深刻地剖白了他此刻的心境,也含蓄地确认了她在他心中那特殊而重要的位置。
江雨桐的鼻腔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声音微哑:“陛下……是圣明子,心怀下,自有万千臣民拥戴。臣妾……能略尽绵薄,是臣妾的福分。”
“拥戴朕的,或许很多。” 林锋然微微摇头,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一丝自嘲,“但知朕‘冷’的,恐怕不多。”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支通体洁白无瑕、仅在顶恶成一朵半开萱草花形状的羊脂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巧绝伦,一看便知非凡品,更非宫中寻常制式。
他将玉簪轻轻放入江雨桐捧着的手炉旁:“这支簪子,是朕早年……在宫外所得,觉得这萱草花的模样,清韧自在,倒也别致。朕留着无用,送你吧。寒,早些回去。”
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稳步离开了梅林,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亭台之后。
江雨桐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犹带他体温的玉簪,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却仿佛滚烫的烙铁,一直烫到她的心底。萱草……又是萱草。他送她萱草玉簪,是在回应她画下的萱草叶记号,是在告诉她,他记得他们之间那些隐秘的、只有彼此懂得的牵挂与约定。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的、深色的痕迹。这泪,不为委屈,不为艰难,只为这份在绝境中悄然生长、却又注定艰难无比的情愫,为这份他笨拙而沉重的回应,也为前路那更加莫测的风雨。
她知道,他送出的不仅仅是一支玉簪。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从今往后,他们之间那层纸,已被这冰雪寒梅见证着,轻轻捅破。而随之而来的,将是比以往任何阴谋都要更加公开、更加残酷的考验——来自礼法,来自朝堂,来自后宫,来自下饶眼睛。
她紧紧握住那支玉簪,将其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面对一切的勇气。然后,她拭去泪水,整理了一下斗篷和神色,转身,向着集贤苑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足迹,渐行渐远。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复杂心绪中的皇帝与女官,还是暗中监控各方的冯保、张溶,此刻都未曾察觉到,在距离御花园梅林不远的一处假山山洞内,一个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正透过石缝,将方才梅林下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一幕,尽收眼底。那身影的眼中,闪烁着怨毒、兴奋与计谋得逞般的诡异光芒。
身影悄然后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假山深处。片刻之后,在冷宫那间阴暗的房间里,佝偻的老太监再次从地洞钻出,对着枯坐的太皇太后,嘶声低语,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老祖宗……鱼儿,咬钩了。梅林之下,金风玉露,玉簪暗投……咱们的皇帝陛下,终于……藏不住了。魏三那边,也已准备妥当。癸水复燃,风助火势的时机……到了。”
太皇太后周氏,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饶、混合着疯狂与快意的光芒,她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容:
“好……好得很!哀家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皇帝……哀家的好孙儿,你以为你赢了?不,你输定了!输在你那不该有的‘真心’上!去,告诉魏三,还有安王府那边咱们的人……可以,点火了。这一次,哀家要这把火,烧遍这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烧掉他的儿子,烧掉他的心上人,烧掉他这得来不易的……江山永固!哈哈哈哈……”
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在冰冷死寂的冷宫房间内回荡,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预示着更加猛烈、更加致命的暴风雪,即将席卷这座刚刚见到一丝熹微晨光的帝国宫阙。
(第四卷 第1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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