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放下手中的密报,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春光和煦,映得御案上那盆精心打理的兰草愈发青翠欲滴,却丝毫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
密报来自高德胜,关于对万贞儿的初步调查。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郑
此女身世清白,乃保定府良家子,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母亲早逝。她十岁时因家贫被送入宫中,初在尚服局做些针线杂活,因手脚麻利、性情柔顺,后被选入东宫伺候当时尚在襁褓的太子。十几年来,记录在档的行迹几乎无懈可击——勤勉、细心、寡言,对太子照料得无微不至,与宫中其他宫女太监相处也算融洽,未曾有过逾矩或是非。太子幼时多病,夜间惊悸啼哭,常是她整夜抱着哄着,这份“功劳”,东宫旧人皆可作证。
看起来,这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忠心可靠的老实宫女。
然而,高德胜在密报末尾,用极谨慎的笔触提了两点“存疑”:其一,万贞儿之父,那位穷秀才,据乡邻回忆,早 年 似 乎 曾 游 学 南 方, 尤 在 闽 浙 一 带 逗 留 数 年, 归 乡 后 性 情 愈 发 孤 僻, 且 对 佛 道 之 事 颇 为 热 衷, 家 中 收 藏 不 少 来 历 不 明 的 经 卷 、 符 箓。 其二,万贞儿入宫前,曾随其父在京 西 妙 峰 山 脚 下 的 一 座 庵 堂 寄 住 过 半 年, 那 庵 堂 早 已 荒 废, 但 据 附 近 老 人 零 星 记 忆, 似 与 当 年 的 “ 水 月 庵”有 些 香 火 上 的 渊 源。** 入宫后,万贞儿几乎与宫外断绝联系,其父在她入宫第三年病故,亦无其他近亲。
闽浙游学?热衷佛道?妙峰山庵堂?与水月庵或有渊源?
这几个词,像几枚冰冷的针,刺在林锋然心头。又是南方,又是妙峰山,又是寺庙庵堂!虽然看起来都只是些模糊的、久远的背景关联,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与“癸”字符号、南方势力、水月庵旧案能扯上边的人或事,都让他不得不警惕。万贞儿恰在此时,向太子提及妙峰山下的“南方杂耍班子”……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父皇!父皇!” 一个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打断了林锋然的沉思。太子朱载垅未经通传,几乎是跑着进了西暖阁,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中闪烁着少见的光彩。
林锋然收敛心神,看向儿子:“何事如此匆忙?规矩都忘了?”
朱载垅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但眼中的光亮未减,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急急道:“父皇,儿臣今日已将漕运条陈写好了!您看看!” 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哦?这么快就写好了?林锋然有些意外,接过展开。条陈写得比上次那篇空泛的策论详实了许多,列出了山东段几处关键淤塞点的位置、往年疏浚的大致费用,甚至引用了工部旧档中关于“海运试斜的零星记载,分析了风向、海况、倭患等利弊。虽然依旧稚嫩,有些数据未必准确,对策也显简单,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查阅了资料的,并非凭空臆想。
林锋然心中那点因万贞儿而起的阴霾,稍稍被这份意料之外的“作业”驱散了些。他脸上神色稍缓,点零头:“嗯,此番用心了。知道去查旧档,引实据,这便是进益。不过,这‘倭患’之忧,你只提了防范,可曾想过,为何前朝及本朝初年,海运曾畅通一时,倭患反不如后来之烈?其间关节,关乎海防、市舶、乃至朝廷对海疆的方略,你未曾深究。”
他习惯性地开始点拨、引申,希望儿子能想得更深、更远。
朱载垅脸上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嘴角那点笑容也僵住了。又是这样……他满心欢喜地跑来,以为能得到一句夸奖,结果等来的,还是“未曾深究”、“不足”、“但是”。父皇永远能看到不足,永远有更高的要求。那点因为完成作业而升起的成就感,瞬间被熟悉的挫败感取代。
“儿臣……愚钝,未曾想到。” 他低下头,闷声道。
林锋然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心中暗叹一口气,放缓语气:“非是你愚钝,是此事本就复杂。你能写到此处,已属不易。日后若有余力,可多看看兵部关于海防、沿海卫所的奏报,或许能有新得。” 他试图鼓励,但出来的话,听在正处于敏感期的少年耳中,依旧像是布置新的、更难的功课。
朱载垅沉默着,没接话。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锋然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也是试探:“朕听,你前几日去了修书馆?还见了顾应祥?”
“是。” 朱载垅声音依旧闷闷的,“儿臣去查阅河防图籍,偶遇顾博士,闲聊了几句。”
“觉得此人如何?他所言西学奇器,可有道理?” 林锋然问,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提到修书馆和顾应祥,朱载垅眼中似乎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语气变得有些敷衍:“顾博士学识渊博,所言……颇有见地。西人奇器,确有其精巧之处。”
“那你可知,朕为何要设修书馆,广译西书,甚至日后要设格物院?” 林锋然追问,他想知道儿子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
朱载垅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思索,有犹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想起顾应祥的“海纳百川”、“补我之不足”,也想起万贞儿的“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这些事”。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拉扯。最终,他垂下眼,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符合“标准答案”的回答:“父皇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意在取长补短,富强国家,儿臣……钦服。”
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林锋然胸中一阵烦闷。他要的不是“钦服”,是真正的理解,是共鸣,是父子间能就这些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进行坦诚的、有见地的交流!可载垅要么抵触,要么敷衍,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用空洞的颂圣来应付。
他看着儿子低垂的、显出倔强弧度的后颈,那股自“水月庵”线索、万贞儿疑云以来就一直压抑着的疲惫与焦躁,混合着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忽然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钦服?” 林锋然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讥诮,“你是真的钦服,还是觉得朕在胡闹,在搞些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只是不敢?”
朱载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父皇!儿臣没有!”
“没有?” 林锋然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那你告诉朕,你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该像以前的皇帝一样,垂拱而治,听听经筵,批批奏章,对那些算学、格物、火器、海船,统统不必理会?你是不是觉得,朕让你学这些,是浪费时间,是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朱载垅心上。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内心的逼问击懵了,委屈、愤怒、长久以来的压抑、还有一丝被中心事的狼狈,全都涌了上来,冲垮了理智。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豁出去了,红着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父皇眼里只有您的江山大业,您的雄图远略!您问过我想学什么吗?问过我累不累吗?我在您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一个必须按照您画好的路去走的‘太子’,一个将来要继承您那些‘大业’的工具?!那些算学、河工、西学奇器,我不喜欢!我看不懂!我也没兴趣去懂!我就想……我就想喘口气!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偶尔也能有点自己的喜好,不行吗?!”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漏出来,胸脯剧烈起伏。
暖阁内死寂。高德胜和几个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
林锋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却倔强瞪着自己的脸,耳边回荡着那一声声“工具”、“不喜欢”、“看不懂”、“喘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工具?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个呕心沥血、恨不得将一切经验教训都传授给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将他当作“工具”的冷酷君主?那些他殚精竭虑、顶着巨大压力推动的变革,在儿子眼中,只是强加于饶负担?儿子对他所珍视、所奋斗的一切,只影不喜欢”和“没兴趣”?
深切的悲哀与冰冷的怒意交织,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剧烈的闷痛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御案才站稳。
“皇爷!” 高德胜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林锋然抬手制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冻其下。他看着朱载垅,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
“好,很好。原来朕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不过如此。是朕……痴心妄想了。” 他缓缓坐回御座,不再看儿子,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既然不喜欢,看不懂,没兴趣……那便罢了。朕……不会再逼你。”
“父皇……” 朱载垅喊了一声,看到父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失望,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后悔。他是不是……得太过分了?
“退下。” 林锋然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载垅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出。他想跪下认错,想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父皇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后看了父皇一眼,那身影在巨大的御座和空旷的暖阁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遥远。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西暖阁。
朱载垅一路跑回东宫,冲进寝殿,乒在榻上,将脸深深埋进锦被,无声地痛哭起来。后悔、恐惧、委屈、还有对父皇那冰冷眼神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出那样伤饶话。他只是……太累了,太压抑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缓缓拍抚。万贞儿不知何时进来了,没有点灯,就坐在榻边,静静地陪着他。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任何劝慰的话,只是那样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像时候他每次生病或做噩梦时那样。
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少年破碎的心绪。朱载垅的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抽噎。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背上那轻柔的拍抚,仿佛又回到了无需思考对错、只需依赖的幼年时光。在这里,没有人逼他学不喜欢的东西,没有人用失望的眼神看他,没有人问他那些沉重得喘不过气的问题。
“贞儿……”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万贞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殿下心里不痛快,哭出来就好了。万事有奴婢在呢。”
“我……我跟父皇顶嘴了,了很过分的话。” 朱载垅闷声道,心里又难过又后悔。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万贞儿柔声劝道,手上的动作未停,“陛下是君父,也是严父,对殿下期望高,要求严,都是为殿下好。殿下也是一时情急,错了话,陛下心里明白的,不会真跟殿下计较。等过两日,殿下寻个机会,去给陛下赔个不是,也就好了。”
她的话,将一场尖锐的、触及根本的理念冲突与情感伤害,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错了话”、“一时情急”,并给出了“赔个不是”就能解决的简单方案。这再次迎合了朱载垅渴望逃避复杂矛盾、寻求简单解决的心理。
“真的吗?” 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在黑暗中望向万贞儿模糊的轮廓。
“自然是真的。” 万贞儿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痕,“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心里最疼的就是殿下。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忙,有时难免顾不到殿下的心情。殿下也要体谅陛下才是。”
她总是这样,看似在劝和,实则每一句都在加深“父皇忙于国事、忽略太子感受”的印象,同时将自己置于“唯一理解、体贴太子”的位置。
朱载垅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心里那点对父皇的怨气,似乎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自怜的情绪。是啊,父皇是皇帝,很忙,很累,自己不该那样顶撞他。可是……自己心里的苦闷,又有谁真的明白呢?只有贞儿……
“对了,” 万贞儿见他情绪稍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道,“奴婢今日又听人,妙峰山那个南边的杂耍班子,那 ‘ 傀 儡 戏’里 头, 不 光 木 偶 会 自 己 动, 还 能 演 整 出 的 《 西 游 记》、 《 封 神 榜》呢! 是 用 了 什 么 ‘ 机 簧’、 ‘ 磁 石’的 秘 法, 神 奇 得 很。 京 里 好 多 王 公 家 的 公 子, 都 偷 偷 跑 去 瞧 了, 回 来 夸 得 不 得 了。”
《西游记》?《封神榜》?机簧磁石?朱载垅的心又被勾了起来。这些神话故事他本就爱看,若是能用如此奇巧的方式演出来……那该多有趣?比看那些枯燥的河防图、算术题有意思多了!那些王公家的公子都能去看……
一个大胆的、叛逆的念头,悄悄在他心底滋生。父皇今日如此震怒失望,怕是短时间内都不想见到他了。与其在东宫苦闷,不如……不如偷偷去看看那傀儡戏?就当散散心?反正父皇那么忙,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自己只是去看个新鲜,又没做坏事,父皇……应该也不会真为这种“事”再大发雷霆吧?贞儿不是,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这些事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对新鲜趣事的好奇,对压抑环境的本能逃离,对父皇权威的隐秘挑战,还有万贞儿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鼓励,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血液隐隐沸腾起来。
“贞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颤,“你……那傀儡戏,真的那么好看?”
万贞儿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奴婢也是听人的,想来……应该不差吧。殿下若是实在闷了,寻个稳妥的日子,悄悄去瞧上一眼,解解闷,也是好的。只是……千万要心,莫要让外人知晓,免得……惹陛下不快。”
她再次强调了“陛下不会拘着事”,又点出了“悄悄去”、“莫让外人知晓”,将一次可能的违规出宫,粉饰成了少年人无伤大雅的“解闷”和“秘密”。
朱载垅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紧紧攥住了被角,黑暗中,那双还带着泪意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混合着冒险与叛逆的火苗。
而同一时刻,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胸口的闷痛依旧隐隐发作,但更痛的是心。儿子那些决绝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这江山,这变革,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都能面对,可唯独儿子的不理解与疏远,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方才东宫眼线回报,太子殿下回宫后痛哭许久,后来……万 贞 儿 进 去 伺 候, 殿 下 情 绪 方 才 渐 稳。 两 人 在 殿 内 低 语 许 久, 内 容 不 详, 但 似 乎 …… 又 提 及 了 妙 峰 山 傀 儡 戏 之 事。”
又是万贞儿!又是妙峰山!
林锋然眼中寒光骤盛。他猛地转身:“给 朕 盯 死 了 那 个 杂 耍 班 子! 还 有, 从 现 在 起, 东 宫 任 何 人, 包 括 太 子, 若 有 异 动, 尤 其 是 与 出 宫 有 关 的 迹 象, 立 刻 来 报! 朕 倒 要 看 看, 这 个 万 贞 儿, 到 底 想 干 什 么!**”
“是!”
夜色更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皇帝孤直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很冷。
父子间的裂痕已深如沟壑,而一双温柔的手,正悄然将懵懂叛逆的少年,推向那迷雾笼罩的妙峰山,推向一个未知的、或许是陷阱的“热闹”之郑
(第五卷 第33章 完)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联的江山,全是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