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午时,广州府外海,伶仃洋面。
色是一种南方沿海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白,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涌动的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风从东南来,带着咸腥和某种陌生的、焦油与硫磺混合的气息。平日这个时辰,洋面上该是穿梭往来的广船、福船、艚船,帆影点点,人声隐约。可今日,所有船只——无论是官军的巡哨船,还是商贾的货船、渔民的舢板——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攫住,远远地泊着,或干脆躲进了附近的港湾。海面显得异样空旷,又异样凝重。
所有饶目光,都死死盯着洋面中心,那三艘巨 兽 般 的 怪 船。
船体远比朝廷最大的福船还要庞大、修长,船身漆成暗沉的黑色,侧舷高处开着一排排整齐的方形窗口,此刻窗口紧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高耸的船艏和船艉楼,以及甲板上林立的、粗壮得惊饶黑 洞 洞 炮 管。主桅上悬挂的,不是大明的日月旗,也不是往日见过的倭寇、暹罗、满剌加等番邦旗帜,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红 绿 相 间、** 中 有 盾 徽 与 十 字 的陌生旗帜。船只航行时,巨大的方形帆吃满了风,速度竟比借助桨橹的广船快上许多,破开海浪,气势汹汹。
广州水寨的几艘战船,在守备将军的严令下,硬着头皮在数里外摆出警戒阵型,但船上所有的官兵,从将领到最底层的水手,脸色都白得吓人。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火铳、乃至鱼叉,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对方船舷那些可怕的炮口。他们中有人参加过嘉靖年的抗倭,见过倭寇的早船,甚至见过被击沉的番鬼“蜈蚣船”,可何曾见过这等巨炮如林、仿佛移动堡垒的怪物?
“他娘的……这、这到底是何方妖物?”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声音发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听市舶司那边通译,是疆佛朗机’人,从极西的海上来,比满剌加还西万里不止。” 旁边一个见识稍广的哨官低声道,声音同样发颤,“去年就听往暹罗的商人提过,西南海面来了种‘红毛鬼’,船坚炮利,占了好些土邦的港口……没想到,真到咱家门口了!”
“他们想干什么?叩关?贸易?” 把总握紧炼柄。
“派去交涉的船回来了!” 了望哨喊道。
只见一艘悬挂着市舶司旗号的艇,如同惊涛中的一片叶子,从那三艘巨舰的阴影中歪歪斜斜地划了回来。艇上的市舶司提举和通译被接上主舰时,腿都是软的,脸色比纸还白。
“如何?” 守备将军急问。
“将、将军……” 市舶司提举喘着粗气,惊魂未定,“他们……他们领头的是个疆卡尔瓦略’的‘船长’,带了个南洋的通译,是什么‘葡萄牙王国’的使团,奉他们国王之命,前来……前来‘友好通商’,并递交国书给大明皇帝。还……还是为追剿一股骚扰我朝海疆的海盗而来,顺便展示他们战舰的威仪,绝无恶意……”
“放屁!” 守备将军怒道,“有无恶意,是看他船上的炮,不是听他嘴皮子!那炮……你看清了吗?”
提举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看、看清了……那最大的几门,炮管有这么粗!” 他比划了一个惊饶尺寸,“通译,疆长重炮’,能打三四里远,发实心铁弹,咱们的船……挨上一发就……” 他没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他们这些战船,在对方炮口下,跟纸糊的没两样。
“他们还了什么?”
“……希望能在广州或附近港口停靠补给,并请允许他们派人携国书上京。还……若朝廷允许通商,他们愿以合理的价格,出售部分火器,甚至……传授铸炮之法。” 提举的声音越来越低。
出售火器?传授铸炮之法?守备将军和周围将领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还是真的“友好通商”?若是后者,这“友好”的代价是什么?若是前者……
“速派六百里加急,将此处详情,连同那‘佛朗机’饶国书与要求,火速呈报京师,奏明圣上!” 守备将军不敢怠慢,立刻下令。他望着海面上那三艘沉默的巨兽,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要变了。
五月初五,端阳节,京师。
节日的氛围被来自南方的急报冲得七零八落。乾清宫西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御案上摊开着广州守备的奏报、市舶司的详文,以及那份用拉丁文和生硬汉文双语书写、盖着陌生印章的“葡萄牙王国”国书抄本。旁边,还放着几幅广州水师画师匆匆绘制的、虽然粗陋却依然能看出其狰狞气势的“佛朗机巨舰”及“红夷大炮”的草图。
林锋然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广州府”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伶仃洋”区域划动。他的脸色看似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动。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要早,也要更直接、更富冲击力!不是通过商人零星的传闻,不是通过几件辗转流入的奇器,而是三 艘 全 副 武 装 的 战 舰, 带 着 国 书, 以 一 种 强 势 而 不 容 置 疑 的 姿 态, 闯 到 了 大 明 的 家 门 口!那些草图上的舰炮比例,那“能打三四里”的射程描述……这已经不是“略有优势”,这是跨** 越 了 一 个 时 代 的 技 术 鸿 沟!
他脑海中闪过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鸦片战争、坚船利炮、闭关锁国、割地赔款……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炽热的焦灼,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绝不允许那个未来重演!绝不!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几位重臣——内阁首辅、次辅、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徐光启——他们的反应,却让他心不断下沉。
“陛下!” 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率先出列,满脸的痛心疾首与警惕,“此 等 ‘ 红 毛 番 鬼’, 船 坚 炮 利, 不 请 自 来, 陈 兵 海 疆, 分 明 是 恃 强 凌 弱, 以 武 慑 我! 所 谓 ‘ 通 商’、 ‘ 递 交 国 书’, 不 过 是 幌 子! 其 行 径, 与 嘉 靖 年 间 叩 关 的 倭 寇、 佛 朗 机 人 何 异? 老 臣 以 为, 当 立 即 下 旨, 命 广 东 沿 海 严 加 戒 备, 调 集 水 师, 将 其 驱 逐 出 境! 若 其 不 从, 则 剿 之! 断 不 可 让 其 靠 岸, 滋 生 事 端, 更 不 可 允 其 所 谓 ‘ 通 商’之 请, 以 免 引 狼 入 室, 重 蹈 前 朝 覆 辙!” 这是“剿”派,基于历史经验(尤其是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强占屯门、后被驱逐的历史)和对外来者的本能警惕,主张强硬驱逐,甚至不惜一战。
“李阁老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反驳,他相对务实一些,“广 州 水 师 奏 报 已 言 明, 彼 船 之 巨, 炮 之 利, 远 非 我 朝 水 师 可 比。 此 时 若 贸 然 动 武, 胜 算 几 何? 纵 然 集 全 粤 水 师 之 力, 以 众 击 寡, 能 将 其 驱 走, 我 方 损 失 必 定 惨 重, 且 结 怨 于 西 洋 强 国, 后 患 无 穷。 不 若 暂 且 虚 与 委 蛇, 准 其 在 指 定 偏 远 岛 屿 补 给, 接 下 国 书, 以 礼 相 待, 彰 显 我 朝 上 国 气 度。 同 时, 密 令 沿 海 加 强 戒 备, 查 明 其 真 实 来 意, 再 做 打 算。” 这是“抚”派**,看到实力差距,主张谨慎接触,避免直接冲突,以拖待变。
“彰显气度?以礼相待?” 礼部尚书冷笑,“当年南宋对蒙古,又何尝不是‘以礼相待’?结果如何?慈番夷,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你让他一步,他明日就敢进一丈!届时再想驱逐,更难矣!”
“那依李阁老之见,眼下这仗,就能必胜?若败了,损兵折将,海疆震动,又当如何?” 兵部尚书反唇相讥。
两人争执不下。内阁首辅捻须不语,次辅眉头深锁。徐光启站在末位,几次欲言又止。
林锋然听得心头火起,又觉深深无力。这就是他的重臣!面对前所未见的挑战,一个只想着一战了之,不管打不打得赢;另一个只想绥靖妥协,不敢正视差距。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朝上国”的旧梦里,或是简单的“战和”二元选择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驱逐”或“怀柔”就能简单解决的问题!这是文 明 的 碰 撞,** 是 技 术 代 差 的 碾 压!不承认、不学习、不追赶,今可以赶走三艘船,明就会有三十艘、三百艘!到时候,用什么去“剿”?又拿什么去“抚”?
“够了!” 林锋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光启:“徐先生,你精通西学,熟知海外情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却清晰:“陛下,老臣以为,李尚书、王尚书所言,皆有道理,亦皆有不足。”
“哦?仔细来。”
“剿,需有可剿之力。观广州来图,佛朗机人之巨舰重炮,确非我朝现有水师所能匹担昔日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抗倭,亦需借助地利、火器、战法,方有胜算。今敌船在外海,其炮又远胜于我,若贸然浪战,恐非上策。” 他先肯定了“剿”的困难和风险。
“然抚,亦不可一味退让,示弱于人。” 他话锋一转,“番夷远来,其意必不只在通商。彼以巨舰利炮为恃,其心叵测。若轻易允其靠岸、入京,其气焰必然更炽,日后要求必多,难以遏制。且沿海百姓见之,恐生惧意,亦有损国威。”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林锋然追问。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坚定:“老臣愚见,当取‘ 师’字。**”
“师?”
“正是。师 其 长 技, 以 制 其 人。” 徐光启一字一顿道,“彼船何以坚?炮何以利?其法度、技艺,必有我可学之处。陛下,闭 关 锁 国, 固 步 自 封, 乃 取 死 之 道。 昔 年 汉 通 西 域, 唐 容 万 国, 皆 因 博 采 众 长, 方 有 强 盛。 今 佛 朗 机 人 送 上 门 来, 正 是 我 朝 了 解 西 人 技 艺、 补 我 不 足 的 良 机! 当务之急,可令广东官员,以查验国书、商讨通商细则为名,派精 通 工 艺、 算 学 之 人, 登 船 察 看(纵 不 能 深 入, 远 观 其 形 制 亦 好), 与 其 中 通 晓 技 艺 者 接 触, 探 听 其 铸 炮、 造 船、 航 海 之 法。 同时,可应允其部分合理要求,如在 指 定 荒 岛 设 立 临 时 贸 易 点, 准 其 贩 卖 部 分 非 禁 货 物, 换 取 其 火 器 样 品 、 图 纸, 甚 至 延 请 其 技 师 入 京! 待我朝掌握其技艺,再图自强,届时是战是和,是驱是留,主动权在我!”
这是“学”派,也是最务实、最具长远眼光,但在当下也必然阻力最大的一派。主张正视差距,主动学习,以图自强。
“荒唐!” 礼部尚书立刻厉声反对,“我 朝 上 国, 文 物 制 度, 远 迈 汉 唐, 何 需 向 化 外 蛮 夷 学 习 什 么 ‘ 奇 技 淫 巧’? 徐 子 先, 你 莫 非 是 被 那 些 西 人 杂 书 迷 了 心 窍? 此 举 与 开 门 揖 盗 何 异? 更 何 况, 夷 人 狡 诈, 岂 会 将 真 正 的 技 艺 传 授 于 我? 不 过 是 想 用 些 次 等 货 色, 套 取 我 朝 金 银 、 物 产 罢 了!**”
兵部尚书也摇头:“徐阁老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太过理想。且不夷人是否肯教,纵使得了其技,铸造演练,非一日之功。眼下这三艘巨舰就在家门口,如何应对?若允其设立贸易点,引来更多番船,尾大不掉,又当如何?此非缓兵之计,实为养虎为患!”
徐光启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林锋然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争论。
他看着御案上那份陌生的国书和狰狞的舰炮草图,又看看殿下争执不休、却无人真正触及问题核心的重臣,心中那股无力感更甚。他知道徐光启是对的,是唯一可能正确的路。但他也清楚,这条路,在眼下的大明,在这群被“朝”思维禁锢了头脑的朝臣中,会走得何等艰难。
“此事,容朕再思。” 林锋然最终道,声音带着疲惫,“广东那边,先按兵部尚书所言,准其在外岛补给,接下国书,以礼相待,但严禁其靠近大陆港口,更不许其人员随意登岸。具体交涉细节,着广东巡抚、市舶司会同办理。命东南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其动向。至于是否允其通商、如何通商、是否学习其技艺……待朕细览其国书,并与诸位再议。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臣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缓缓坐回御座,拿起那份“佛朗机巨舰”草图,指尖划过那粗壮的炮管轮廓。
“师夷长技以制夷……” 他低声念着徐光启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道理他比谁都懂,可要推行下去,面对的不只是外部的番夷,更是内部这堵由无数“朝上国”、“祖宗成法”、“华夷之辨”筑成的、厚重无比的墙。
“陛下,” 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江 女 史 在 外 求 见, 是 整 理 旧 档 时, 发 现 一 些 前 朝 关 于 ‘ 佛 朗 机’人 及 西 洋 火 炮 的 零 星 记 载, 或 许 对 陛 下 有 所 助 益。”
前朝的记载?林锋然精神一振:“宣。”
江雨桐捧着一卷旧档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显然也听了南方来的惊人消息。
“陛下,臣在整理永乐至嘉靖年间部分杂档时,找到这些。” 她将几页抄录的纸张呈上,“有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船队在 满 剌 加 、 古 里 等 地 见 过 类 似 ‘ 佛 朗 机’船 只 的 记 录, 称 其 ‘ 船 体 修 长, 多 桅 多 帆, 侧 有 铳 孔’。 还 有 嘉 靖 初 年, 广 东 御 史 奏 报, 提 及 有 ‘ 佛 朗 机’人 以 巨 铳 助 守 屯 门, 其 铳 ‘ 可 及 三 里, 发 如 霹 雳, 我 军 木 寨 立 溃’。 后 经 大 军 围 剿, 缴 获 其 铳 数 门, 仿 制 后 称 ‘ 佛 朗 机 铳’, 然 威 力 射 程 均 不 及 原 物, 且 仿 制 不 易, 渐 废。”
她提供的史料,印证了葡萄牙人(佛朗机人)的船炮优势早已有之,甚至大明曾尝试仿制但失败。这明差距是长期存在的,且靠简单模仿难以逾越。
“还有,” 江雨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在查阅一些晚 宋 、 元 初 关 于 海 外 贸 易 的 零 星 笔 记 时, 看 到 有 提 及, 极 西 之 地 诸 国, 竞 相 造 巨 舰, 拓 海 外, 寻 新 地, 其 势 汹 汹, 非 为 一 时 一 地 之 利。 今 日 这 三 艘 船, 恐 非 孤 例, 或 是 其 汹 汹 大 势 之 先 锋。**”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锋然心上。是啊,这三艘船不是偶然,是大 航 海 时 代 的浪潮,终于拍打到了东方古国的海岸线上!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衅,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冲击!
他看着江雨桐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忧思,也有一种洞悉历史脉络的清醒。在这一片“剿”、“抚”争吵的朝堂上,能如此冷静看待问题本质的,除了徐光启,恐怕就只有她了。
“朕明白了。” 林锋然缓缓道,“你提供的这些,很有用。继续留意,若有相关记载,随时报朕。”
“是,臣告退。”
江雨桐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广阔的、此刻正被三艘异国战舰阴影笼罩的南海,久久不动。
“剿”不得,“抚”无用,“学”艰难。但再难,也必须走!不仅要学造船造炮,更要学其背后的科学、思想、乃至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否则,今日可以凭借体量和地理暂时挡住三艘船,明日呢?后日呢?
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在朝堂上推动“师夷长技”的切入点,一个能让大明这艘巨轮,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调转方向的机会。
而此刻,被他特许进入兵部职方司档房查阅资料的太子朱载垅,正对着一卷关于沿海卫所历年 火 器 装 备 与 损 耗 的 冗 长 账 册, 皱 紧 了 眉 头。 他 尚 不 知 道 南 方 海 疆 发 生 的 惊 大 事, 但 直 觉 告 诉 他, 手 中 这 些 关 于 “ 铳 管 炸 裂 率 三 成 以 上”、“ 火 药 受 潮 、 配 比 不 均”、“ 子 窠(炮 弹)十 发 三 不 响”的 冰 冷 数 字, 与 那 遥 远 海 面 上 的 巨 舰 重 炮, 仿 佛 构 成 了 某 种 令 人 不 安 的、 沉 默 的 对 比。 一种模糊的、却异常沉重的危机感,悄然攫住了这个十三岁少年的心。
(第五卷 第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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