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与星三护送青罗到靖远侯府时，已是巳时三刻。
林兰若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见马车驶来，笑着迎上前，却在看到青罗苍白如纸的脸色时，笑容瞬间僵住。
“青青！这是怎么了？”林兰若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心头一紧，“永王怎么照鼓人？这才接回去几日，就憔悴成这样了！”
青罗勉强扯出一抹笑：“兰姨，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林兰若急声吩咐身旁的管事，“快去请府医来！”
青罗心里一热，忙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兰姨，不必惊动府医……是月事来了，痛的。”
林兰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眼中闪过疼惜，一边扶着青罗往里走，一边吩咐：“快，把西厢那间暖阁收拾出来，再让人灌两个汤婆子来！”
侯府的仆役动作利落，不多时，西厢暖阁已布置妥当。
青罗被林兰若扶着躺上床榻，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驱散了初秋的寒意。
然而那熟悉的绞痛又来了。
青罗蜷缩起身子，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
林兰若见状，连忙接过丫鬟递来的汤婆子，用厚布裹了好几层，触手温热却不烫人。
“来，放在腹上。”林兰若将汤婆子轻轻置于她腹处，“这是冬日用的，我想着你体寒，用它暖着会好些。”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寒痛似乎被那暖意一点点驱散。青罗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林兰若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是不放心：“你面色实在不好，还是让府医来看看，开个调理的方子。”
着也不等青罗回应，便命人请了府医来。
侯府的刘府医年过半百，诊脉后开了一副温经散血的方子，又嘱月事期间需格外注意保暖，莫要受凉。
林兰若仔细记下医嘱，又命人去抓药煎煮。
她忙前忙后的身影，让青罗忽然想起了妈妈的模样——每当她生病时，妈妈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端茶送药，眼里满是担忧。
人在病中总是脆弱些。青罗看着林兰若温柔的背影，鼻尖一酸，忍不住低声唤道：“妈妈……”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但林兰若听见了。她转过身，见青罗眼中含泪，心中更软。她坐到床边，用帕子轻轻拭去青罗眼角的泪，柔声问：“疼吗？”
青罗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想母亲了。”
谢庆遥从未将青罗真正的来历告诉林兰若，在林兰若心中，青罗只是一个父母双亡、被夏家收养的孤女。闻言，她轻轻握住青罗的手：“你母亲既已不在了……那你便喊我母亲吧。”
这话得温柔而真诚，青罗的眼泪却汹涌而下。
“不……她在的。”青罗声音哽咽，“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远到隔着时空，隔着生死。
林兰若见她越发伤心，忙将她揽入怀中，像哄孩子般轻拍她的背：“多远？那让阿遥去把她接来可好？”
接来？
青罗将头埋在她温软的怀中，泪水浸湿了衣襟。
不，接不来的，我只想回去！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散，声音却已恢复平静：“兰姨，我失礼了……”
林兰若用帕子为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傻丫头，什么失礼。你若愿意，兰姨日后便是你的母亲。”
这话得情真意切，青罗心中却是一凛。
迟钝的智力终于恢复了一些——兰姨还在想着？
她想起那日侯府家宴上，林兰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提亲，又想起纪怀廉今晨让她带来的那份“媒名单”。
这两人，一个想把她留在侯府，一个想让谢庆遥赶紧娶亲。
青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岔开话题：“兰姨，阿四呢？怎么没见她？”
左右都未见夏含章的身影，青罗本想趁此机会问问她关于夏家那枚古玉的事。
林兰若道：“一早青蕴堂的张管事派人来寻，户部尚书的儿子今日又带了几人去青蕴堂。张管事本去王府寻你，没寻到，才来了侯府。那时你还没到，阿四便去了。”
户部尚书孟祥的儿子？是孟言川！
她掀被便要下床：“我得去青蕴堂看看。”
“你这身子，今日去不得！”林兰若连忙按住她，“让薛灵去看看再。”
青罗这才想起薛灵还在外候着。
她唤来薛灵，嘱咐道：“你去青蕴堂看看情况，若是孟言川他们闹事，打上一顿，立刻回来报我。”
薛灵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薛灵回来了。
“如何？”青罗靠在床头问。
薛灵神色有些古怪：“孟言川和上回的几人带了食盒和玩具，在陪孩子们玩耍，并未闹事。孟言川问姐姐在不在，想在青蕴堂候着，看看能不能见一面。”
青罗蹙眉：“他可了为何要见我？”
“他……”薛灵顿了顿，“他们听了您那日训斥他们母亲的话，心中惭愧。这几月玩得也似没了兴致。”
青罗沉吟片刻。
慕强之心，少年常樱
但她仍不放心：“都是哪些人家的子弟？”
薛灵一一报来：“除了孟言川和萧锦城，还有东宫少詹事之子余归，刑部侍郎之子陈子谈，大理寺少卿之子卢少景，还迎…姚炳成的儿子姚文安。”
炳炳成之子姚文安？青罗心中一凛。
她思量片刻，道：“我亲自去一趟。”
“姐姐，”薛灵忙道，“美人姐姐已知你今日身体不适，让我转告，她会应付。”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看看。”青罗掀被下床。
林兰若本要再劝，但见青罗神色坚决，知是劝不住，只得叹道：“那让星三他们护着，马车慢些走，莫要颠簸。”
“好。”
青蕴堂内，几个锦衣少年或站或坐，神色各异。
孟言川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眼中难得没有往日的轻浮。
萧锦城则蹲在地上，认真地陪几个孩子堆积木。
姚文安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局促。
夏含章站在正堂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过这些不速之客。
“林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孟言川给的糖人，“那个大哥哥给的，可甜了！”
夏含章摸摸孩子的头，目光却未离开那些少年。
这时，门外传来马车声。
青罗在星三的搀扶下走进院子，脸色虽仍苍白，但步履已稳。
“姐姐！”夏含章连忙迎上，“你怎么来了？薛灵不是……”
“无事。”青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目光扫过院中少年。
孟言川等人见她来了，纷纷站直身子。这群平日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此刻竟都显得有些局促。
“林娘子……”孟言川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青罗平静地看着他们：“诸位今日来青蕴堂，所为何事？”
萧锦城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林娘子，我想跟你学武！”
“学武？”青罗挑眉，“为何？”
萧锦城眼中闪着光∴“那日您训斥我母亲，你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我日后不会再欺负他们了……你教我你那样的功夫，我学了，日后若有人再欺负这堂里的孩子，我去揍！”
孟言川也低声道：“林娘子，那日之事……是我们不对……”
姚文安声附和：“我姐姐总我无所事事……我也想……”
青罗静静听着，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少年。
她心中盘算着——萧锦城是东宫左卫率之子，东宫左卫率是太子属官，而萧夜与萧锦城长得如此相似……
这或许是个机会。
“想学武，不是嘴上。”青罗看向萧绵锦城，缓缓道，“习武需吃苦，需坚持。你可能做到？”
“能！”萧锦城道。
青罗沉默片刻，道：“既如此，三日后辰时，来永王府。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证明诚意。若三日后你仍坚持，我便教你！”
萧锦城眼睛一亮：“谢林娘子！”
孟言川急了：“林娘子，我也想去！”
姚文安也道：“还有我！”
其他几人也喊了起来。
青罗摇头：“王府不是武馆，我也非教头。萧锦城一人尚可，若你们都去，成何体统？”
她看向众人：“你们若真有心改过，便回去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将来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那才是正道。”
孟言川还想什么，青罗已转身对夏含章道：“今日劳你费心了。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夏含章扶她到门口。
青罗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腹中隐痛又起，她将汤婆子抱紧了些。
这些少年人……若不去思量他们家族，但是有一颗向上的心。
马车缓缓驶离青蕴堂。青罗闭目养神，脑中思绪却未停停。
若能通过萧锦城了解到萧夜的底细，或许能解开一些谜团。
思量间，马车已回到了侯府。
林兰若早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如何？可有事？”
“无事。”青罗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乏了。”
林兰若扶她回房，又让人端来刚煎好的药。
青罗服过药，腹中暖意渐生，疼青罗服过药，腹中暖意渐生，疼痛终于缓解。
终于能与林兰若好好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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