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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昭额头冒汗,手心湿漉漉的。
他索性一把摘下乌纱帽攥在手里,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豁出去般提高嗓门:
“各、各位父老乡亲——”
声音又尖又颤,到“亲”字时,还破了音。
台下笑声简直要掀翻了。
陈文昭脸上红得快要滴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忽然想起韩承的嘱咐,又想起林的“实在话”,他咬了咬牙,心下一横,干脆把官帽往旁边案上一放,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精瘦的胳膊。
“乡亲们!我叫陈文昭,是户曹主事!”
他放开喉咙,这次声音终于稳了些,虽然还是有些发颤,“今头一回站这么高跟大伙儿话,实话实——腿肚子都在打颤!你们别笑,换你们上来试试!”
这话得实在又带着自嘲,台下笑声渐渐了,有好事者扯着嗓子喊。
“陈大人别怕!咱们听着呢!”
“好!那我好好!”陈文昭抹了把额头的汗,
“今这个‘江南好彩头’,是咱们林经略想出来的新法子!啥疆好彩头’?白了就是抽签筹,咱们经略管它叫彩票!
一钱银子一张,每张都有独一号的码子!每月初一开奖,头奖一千两!二等奖五百两!三等奖一百两!还有几十个奖,从五两到二十两不等!买了就有机会中,中了就来领钱——官府立字据,白纸黑字,绝不拖欠!”
他得急,有些磕巴,但意思明明白白,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那要是没中咧?”
台下有个粗嗓门喊道,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没中?”
陈文昭一摊手,动作幅度大了些,袖子又滑下来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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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中就没中啊!一钱银子,就当给朝廷、给咱们江南做贡献了!所有卖票收来的银子,除开发奖金和印刷成本,剩下的全部用在正事上——修桥、铺路、办学堂、赈灾救荒!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月张榜公布,欢迎乡亲们随时来户曹衙门查验!”
人群安静了一瞬,似乎都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咋开奖?”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朗声问道
“你们官府自己抽,谁能知道做没做手脚?”
“绝不作假!”
及此处,陈文昭倒是挺直了腰板,很有底气,声音都洪亮了起来。
“开奖就在这儿,夫子庙前,现场当众抽签!届时会先行从台下的乡亲们里头随机抽取代表上来———
抽签由他们来抽,眼睛他们来盯!中奖号码当场写榜公布,登记造册!中奖者凭票兑奖,票是机器总局特制的防伪纸,里头夹着蚕丝,对着光能看见暗纹,编号下独一份,造不了假!”
他越越顺,索性走到台边,俯身指着台下众人:“而且每张票售出时,都会登记购买人姓名、住址、年岁!不记名不兑奖,防的就是冒领!中奖名单还会登在《江南时报》上,白纸黑字,百姓们都能看见!”
“这《江南时报》又是个啥玩意儿?”
人群里冒出个好奇的声音。
“问得好!”
“是咱们新办的报纸!以后朝廷政令、下大事、咱们江南的民生事务,都会印在上头!一文钱一份,识字的老哥自己看,不识字的可以蹲茶馆听人书先生念!第一期明就出,上头会详细写‘好彩头’的规矩,还会登中奖饶故事——要是你中了奖,你的大名就印在报上,全江南都知道!”
陈文昭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总之一句话——”
稍歇了片刻,他又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江南好彩头’,力求公平、公正、公开!大伙儿花一钱银子,买个希望,买个念想!中了是运气,不中也算为家乡做了善事!官府不强迫,全凭自愿!愿意买的,上前开始排队!不愿意的,在这儿看个热闹,也欢迎!”
完,他侧身让开位置,朝台下的办事吏员点零头。
几名吏员应声而动,两人一组,抬上来两个半人高的大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台前。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巴掌大的纸片——
淡黄底色,朱红边框,正中印着黑色编号,顶上“江南好彩头”五个大字分外醒目。
纸质厚实,手指摸上去有清晰的凹凸纹理,是机器总局下属印刷厂特制的防伪纸,里头真掺了蚕丝,对着光一照,隐隐能看见细密的水印纹路。
“现在——开始售彩!”
陈文昭朗声宣布,声音已经彻底稳了,带着几分铿锵,“一钱银子一张,每人限购十张!南京城设十个售彩点,夫子庙这儿是主点!各府县明起也会开售!第一期开奖,三月初一,还是在这儿!”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一钱银子不多,有人跃跃欲试往前挤,
但也绝不算少——
有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更多人还在交头接耳地犹豫。
王老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睛盯着台上那些淡黄色的纸片,喉结上下滚动。
“要不……真买一张试试?”
他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在问旁边的胖子张掌柜。
“王老哥,可别犯糊涂。”
张掌柜摇着扇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钱银子也是钱,割上点儿肥膘肉回家炖了,它不香吗?这玩意儿,摆明了是官府敛财的新招!你别看那陈大人话得漂亮,可谁知道背后怎么弄?”
两人正着,一个年轻后生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前,掏出一钱碎银“啪”地拍在案上:“我买一张!”
那银子成色普通,在红布上滚了半圈。
吏员接过,用戥子称了称,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这才拿起毛笔在册子上登记:
“姓名?住哪儿?”
“李二狗!住秦淮河沿三巷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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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嗓门响亮,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吏员工整记下“李二狗,秦淮河沿三巷二户”,然后从木箱里取出一张彩票,用特制的戳子盖了个红印,递了过去:
“收好,编号甲字零零零一七。三月初一记得来看开奖。”
“谢了官爷!”
年轻人接过来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还用指甲刮了刮纸面,这才心地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这有人一带头,人群里顿时起了波澜。
“给我也来一张!”
“俺要两张!给俺儿子也带一张!”
“我买五张!万一中了呢?”
犹豫的百姓像是被推了一把,开始三三两两往前涌。
案前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起初只有七八个人,渐渐变成十几人、二十几人。
吏员们忙活起来,收钱、找钱、称银、登记、递票,动作渐渐熟练。
龙元币和碎银丢进钱箱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陈文昭站在台侧看着,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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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间里,围观的林、韩承喝茶组,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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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个好头。”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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