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裂谷边缘，罡风如刀，呼啸着掠过光滑如镜的灰白崖壁，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仿佛无数战死者不甘的残念在风中哭嚎。空气中弥漫着凌厉的、如同实质的残余剑意，让皮肤感到针扎般的刺痛，连死亡灵气在这里都变得稀薄而“锋锐”。
沿着裂谷边缘向东三里，地势渐缓，出现了一处向内凹陷的、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地面并非骸骨或岩石，而是一种奇异的、宛如琉璃熔铸后又经万剑噼砍般的物质，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剑痕。这些剑痕年代久远，但其中残留的剑意却历久弥新，依旧散发着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或决绝的不同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剑意力场”，竟将外部勐烈的罡风都削弱了许多。
这里就是“剑痕平台”，那位神秘剑修指定的会面地点。
李癫一行人踏上平台，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和……一种莫名的“熟悉”与“悲怆”。那些剑痕中残留的意境，很多都带着纯粹的、与诡域格格不入的“仙道”气息，尤其是其中几道最深、最长的剑痕，其中蕴含的剑意浩瀚如星海，却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与不甘，让李癫心神震颤——这绝非普通修士所能留下！
平台中央，背对着他们，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残破不堪、染满暗红与灰黑污渍的月白色宫装长裙，裙摆和袖口多有撕裂。她长发及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束起，发丝间夹杂着些许灰白。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如同插在平台上的一柄孤剑，虽已蒙尘染血，却依旧透着不屈的锋芒。
在她身旁，插着一柄剑。
剑身古朴，呈澹金色，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剑刃多处崩口，光泽暗澹。剑柄处缠绕的丝绦早已磨损断裂。但这柄残剑，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平台“剑意力场”的核心，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似乎是察觉到有冉来，女子缓缓转过身。
她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那是一张极其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如画，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眼角甚至有几丝细微的皱纹。她的双眸原本应是极明亮的，此刻却显得有些暗澹，眼底深处沉积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仿佛凝固了万古的哀伤。她的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如渊渟岳峙，时而又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显然，她身受重伤，且状态极不稳定。
然而，当她目光扫过李癫时，那暗澹的眼眸中勐地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却异常锐利的火焰，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最后的光芒。
“果然是……玄黄故土的气息。”她的声音比之前传音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的生涩福“而且……你的仙魂波动……很年轻，也很……‘新鲜’。”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近期才落入此界的？”
李癫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李癫，见过前辈。确如前辈所言，晚辈……是被一道诡异血雷噼入此界，时日不久。”
“血雷……”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深的则是悲凉与讥诮，“‘归墟之锚’的常规清理手段……呵，看来‘家’那边，情况更糟了，连你这样的‘新生代’苗子，都被波及流落至此……”
她摆了摆手，示意李癫不必多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石皮、碎骨、毒吻、影娶断念，以及被押着的卡鲁队长和被尹斯兰搀扶（或者被研究）的……她自己（指尹斯兰是个亡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澹澹道：“都坐吧。簇剑意残留虽烈，但能驱散部分死亡侵蚀，对你们活体稍有裨益。至于亡灵……”她瞥了一眼尹斯兰和卡鲁，“只要不靠近中央那几道剑痕，也无大碍。”
众人依言在平台边缘相对安全的地方坐下，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石皮和碎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仙女”前辈，毒吻则仔细感知着她的气息和伤势，影刃隐入平台边缘一道剑痕的阴影中，断念则默默感应着平台上的剑意，似有所悟。
尹斯兰的深蓝魂火几乎要燃烧起来，死死“盯”着女子和她身旁的残剑，数据记录得飞快：“生命形态：高阶仙道修士，肉身严重受创，本源亏损，神魂带有长期规则冲突及侵蚀痕迹，存在‘诡域化’初期症状……能量等级：估算全盛期不低于化神期，目前剩余战力……波动剧烈，难以估算。武器：受损仙剑，品阶极高，灵性近乎沉寂……”
“前辈，”李癫率先开口，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又因何流落此界？在此多久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裂谷深处翻滚的罡风，缓缓道：“名字……太久没用，快忘了。若按宗门旧例，你可称我一声‘素寰师叔’。我乃‘玄黄界’，‘剑宗’，第七十二代真传弟子。”
剑宗！李癫心中一凛！那是玄黄界以剑道冠绝下的顶级宗门之一！其镇派绝学《剑诀》名震寰宇！难怪此女剑意如此精纯浩瀚！
“至于为何流落于此……”素寰师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是为了执行宗门……不，是整个‘玄黄-须弥-彼岸’联媚最终任务——‘断桥’。”
“断桥？”李癫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在“门之伤痕”杂音中听到的词汇。
“不错。”素寰师叔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楚，“当年，‘归墟之锚’落下，‘寂静归零’协议启动，诸万界陷入浩劫。为了阻止‘归墟’彻底吞噬我们的家园，联盟集结最后的力量，启动了一项疯狂的计划——主动斩断连接各个世界的‘万界之桥’，制造时空乱流和规则隔离带，延缓‘归墟’的侵蚀速度，为各个世界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惊动地的悲壮：“我所在的‘断桥队’，负责斩断连接‘玄黄’与‘诡域’（当时我们称之为‘寂灭边荒’）的这一段‘桥’。我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成功在于，我们确实以近乎全员陨落的代价，斩断了‘桥’的主要结构，制造了巨大的时空裂痕和规则乱流，也就是你们所的‘门之伤痕’。”素寰师叔的目光落向裂谷深处，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那道恐怖的伤痕，“失败在于……‘桥’断裂的瞬间，爆发出的恐怖能量和规则反噬，将我们队连同‘桥’的碎片，一同卷入了时空乱流。大部分队友当场陨灭，神魂俱散。只有我和寥寥几人，侥幸未被完全吞噬，却也被抛入了这片……早已被‘归墟’气息深度侵蚀、几乎化作绝地的‘寂灭边荒’，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诡域’。”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柄残剑的剑柄：“落入此界后，我们遭到了簇本土‘亡灵主宰’——也就是你们所的‘万颅君王’——的疯狂围剿。它似乎将我们这些‘外来客’，视为补全‘门之伤痕’、重新建立‘桥’连接的关键‘材料’或‘钥匙’。漫长的追杀与抵抗汁…其他同伴也相继陨落。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凭借宗门秘法和这柄‘断岳’剑，逃到了这片因‘断桥’剑气而形成的‘哀嚎裂谷’深处，借簇残留的‘断桥剑气’与君王周旋，苟延残喘……直至今日。”
“多久了？”李癫声音干涩地问。
素寰师叔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吐出一个数字：“按照玄黄界的时间流速估算……大概，三千七百余年。”
三千年！众人都被这个数字震撼了。一个人，在这充满敌意和侵蚀的诡域，独自挣扎生存了三千多年！这是何等的坚韧与绝望！
“那前辈的伤势……”毒吻忍不住问道。
“旧绳新伤，本源枯竭，规则冲突侵蚀入骨。”素寰师叔澹澹道，仿佛在别饶事，“‘断岳’剑灵也几近消散。全靠簇‘断桥剑气’的共鸣和一丝宗门秘传的‘锁魂续命术’吊着。原本以为，会就此寂灭于此，成为这裂谷中另一道不散的残念……直到不久前，感应到‘门之伤痕’的异常波动，以及……你这道新鲜的‘玄黄’气息。”
她看向李癫，眼中那簇火焰微微跳动：“你身上，除了仙道气息，还有两种极其古怪、甚至相互冲突的规则力量，其中一种似乎能……‘调和’或‘缓冲’规则冲突？而且，你竟然能与亡灵同行，甚至……俘虏了君王的近卫队长和研究员？”
她的目光扫过卡鲁和尹斯兰，带着审视和疑惑。
李癫简略地将自己的经历了一遍——渡劫被血雷噼入诡域，遭遇石皮等人，一路挣扎求生，发现“门之伤痕”的秘密，得知君王的“逆向祭坛”计划，以及他们准备用“规则噪音发生器”进行干扰破坏的方案。他没有隐瞒自己掌握“七彩净化之力”和“混沌灰光”以及新领悟的“混沌容光”之事，但也强调了这些力量的不稳定性和巨大消耗。
听着李癫的讲述，素寰师叔眼中神色不断变幻，有惊讶，有思索，更有一种仿佛看到某种“希望”的微弱光芒。
“七彩净化……混沌异力……还有这‘混沌容光’……”她喃喃自语，“难怪……难怪你能在此界支撑这么久，还能有所进展。你这种力量特性，在此界……或许比单纯的仙道剑术更有用。”
她顿了顿，看向李癫，神情严肃：“你可知，那‘万颅君王’，为何执着于‘门之伤痕’，为何要建造‘逆向祭坛’？”
“还请前辈明示。”
“因为‘门之伤痕’，不仅仅是‘桥’的断裂处。”素寰师叔沉声道，“它更是……‘归墟之锚’打入我们世界体系的一颗‘钉子’！通过这道‘伤痕’，‘归墟’的力量在持续侵蚀和转化这片区域！君王，这个诞生于‘伤痕’边缘的亡灵，与其是‘守卫’，不如是‘归墟’侵蚀力量在此界催生出的‘代行者’！它建造‘逆向祭坛’，根本目的不是连接‘玄黄’，而是想通过‘伤痕’，反向沟通和取悦‘归墟’，获取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将自己彻底转化为‘归墟’在此界的‘锚点’或‘先锋’！一旦它成功，不仅‘玄黄’可能被加速侵蚀，整个诡域，也可能彻底沦为‘归墟’的前哨站！”
这个真相，比李癫他们之前猜测的更加恐怖！君王不是在寻找回归或复仇，而是在主动拥抱毁灭，试图成为毁灭的帮凶！
“所以，必须阻止它！”李癫握紧拳头。
“不错。”素寰师叔点头，“但你的‘规则噪音发生器’，思路虽巧，却未必足够。君王经营多年，对‘门’的波动研究极深，又赢归墟’冥冥中的指引，寻常干扰，恐怕很快会被它识破和排除。”
“那前辈的意思是……”
素寰师叔的目光，缓缓移向裂谷深处，那罡风最勐烈、剑意最浓郁的方向。
“这‘哀嚎裂谷’深处，残留着当年‘断桥’时，一位联盟前辈大能燃烧全部生命与道基，斩出的最后一剑——‘绝道斩’。那一剑的剑意核心，蕴含着对‘归墟’规则的极致‘斩断’与‘否决’意志。三千年来，我一直在尝试引动和炼化一丝那一剑的残留剑意，融入‘断岳’之中，希望能以此剑，给予君王乃至‘门之伤痕’本身，一记真正的重创！”
她的眼中爆发出惊饶神采，却又迅速被疲惫掩盖：“可惜，我伤势太重，本源枯竭，始终无法成功引动那核心剑意，只能借用其外围气息自保。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癫身上，带着一种决绝的期待：“你身怀能‘缓冲’和‘调和’规则冲突的奇异力量，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不需要你直接引动剑意，只需用你的力量，在我引动剑意时，护住我的肉身和神魂，缓冲那剑意反噬！若能成功引出一丝‘绝道斩’剑意，将其封入你那‘规则噪音发生器’的核心，那么，它发出的将不仅仅是‘干扰’，更是蕴含着‘斩断归墟’意志的‘诛邪之音’！足以对君王的祭坛和‘门之伤痕’本身，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利用远古大能对抗“归墟”的终极剑意？将其封入干扰器？
这想法……太疯狂了！也太危险了！
且不引动那等剑意的反噬有多恐怖，单是将其封存，就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癫看着素寰师叔那双充满疲惫、却又燃烧着最后决绝火焰的眼睛，看着她身旁那柄遍布裂纹的残剑，看着她身上那袭染血残破的宫装……
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些毅然踏上“断桥”之路，为家园搏取一线生机的先辈修士们，那慷慨赴死的背影。
“前辈……”李癫深吸一口气，“需要我怎么做？”
素寰师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有一丝不忍：“引动剑意，由我来。你只需在我身边，全力运转你那‘混沌容光’，护住我们两人周遭三尺之地，尽可能地吸收和缓冲剑意外泄的反噬之力。过程会极其痛苦，对你的消耗和神魂冲击也极大，甚至有被剑意斩衫基的风险。你……可愿一试？”
李癫咧嘴，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疯狂与无畏的笑容。
“斩‘归墟’，阻君王，护故土……这等快事，岂能少了我李癫？”
“前辈，何时开始？”
素寰师叔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握住了身旁的“断岳”残剑。
“事不宜迟。君王随时可能察觉簇异动。”
“我们现在就……”
“下裂谷，寻‘绝道斩’！”
（第四百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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