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寰师叔的指尖，在微凉的岩石地面上，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只是手指。她修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簌簌抖动，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缓慢转动。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长久沉睡后干涩与疲惫的呻吟，从她苍白的唇间逸出。
“师叔！”石皮和碎骨几乎同时平近前，又不敢随意触碰，只是紧张地盯着。毒吻也立刻上前，紫眸中充满关牵断念也暂时放下对李癫状况的持续关注，快步走了过来。
素寰师叔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童孔涣散无神，映照着岩洞顶部幽幽的蓝光，满是迷茫和虚弱。过了好几息，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几张熟悉又带着风霜的面孔。
“石……皮……碎骨……”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毒吻……断念……” 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但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确认同伴安全的微弱欣慰。
“师叔！您可算醒了！”石皮这个大块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又想笑又想哭，表情扭曲，“可担心死我们了！您感觉怎么样？哪里疼？能动吗？”
素寰师叔尝试挪动了一下手臂，立刻牵扯到内腑伤势，眉头蹙紧，闷哼一声。毒吻连忙按住她：“师叔别动，您擅很重，神魂也受损，需要静养。我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安……全？”素寰师叔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这陌生的、布满幽蓝晶体的岩洞，眼中露出疑惑。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凝，挣扎着想要侧头寻找，“癫……儿……李癫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担忧。
“师叔放心，李癫在那，他也醒了，刚稳定下来。”断念连忙侧身，让出视线。
素寰师叔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同样躺着的、瘦骨嶙峋、气息微弱的李癫身上。看到他焦黑残破的右臂和凹陷的脸颊，她的呼吸一滞，眼中瞬间涌上痛惜和自责，嘴唇颤抖了几下，才低声道：“他……怎么……伤成这样……比我还……”
“师叔，这事儿不怪您，李癫兄弟他……”碎骨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连串的变故，从观墟台爆炸到腐沼求生，再到古碑共鸣和刚才的能量暴走，实在太过曲折离奇。
“此事来话长，师叔您先安心恢复元气。”断念沉稳道，“李癫暂无性命之忧，方才经历了一番……机缘与风险，体内暴走的力量暂时平复，只是消耗过大，正在深度休眠恢复。倒是您，”他看向素寰师叔握在身边的、那布满裂纹的“断岳”剑柄碎片，“‘断岳’它……”
素寰师叔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冰冷的金属碎块。她身体微微一震，童孔收缩，目光落在那碎裂的剑柄上，久久不语。对于一位剑修而言，本命飞剑几乎等同于第二生命，尤其“断岳”伴随她征战多年，早已心意相通。此刻看到剑柄如此惨状，其中心痛，外人难以体会。
岩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水晶阵列持续的低语嗡嗡声。
良久，素寰师叔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痛色，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坚韧。她轻轻抚摸着那些碎片，低声道：“剑意未绝，剑心不死。‘断岳’护主，碎亦无悔。只是……”她看向李癫，“癫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簇又是何处？我们……昏迷了多久？”
断念示意毒吻照顾师叔，自己则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他们逃离观墟台后，坠入腐沼、遭遇骨螨、发现古碑、得窥上古秘辛、逃入雾峡、遭遇机械兽和触手怪、发现废弃哨站、被迫进入这地下岩洞、李癫与水晶阵列共鸣暴走直至暂时稳定的过程，扼要讲述了一遍。其中关键信息，如“观辰”留言、“九渊镇封”衰减、“铁砧”、“钥匙”、“星骸古道”等，也一并明。
素寰师叔默默听着，脸色随着讲述不断变幻，惊愕、凝重、恍然、忧惧……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肃穆。她没想到，自己昏迷期间，竟发生了如此多惊心动魄之事，更牵扯出如此惊饶上古隐秘。
“归墟赢意’……吞噬万界……九渊将破……”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苍白的脸上血色更少，“如此来，我们被卷入的，远不止是空间乱流，而是一场……波及无数世界、绵延万古的劫数？癫儿的穿越，也非偶然？”
“目前线索指向如此。”断念点头，“李癫身上，似乎有某种被‘注视’或‘标记’的特质。那古碑与水晶阵列，都对他有特殊反应。”
素寰师叔再次看向沉睡的李癫，目光复杂，既有身为长辈的疼惜，也有对“变数”的审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这孩子……命途多舛，却也……际遇非凡。只盼他能撑过去。”
她试着运转心法，调动体内残存真元，却发现经脉滞涩，丹田空空，神魂更是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显然伤势远比想象中沉重。但她性子刚毅，硬是咬牙忍下，看向断念：“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断念指向岩洞顶部的水晶阵列：“这阵列部分功能恢复，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铁砧’或‘星骸古道’的信息。我们需在此休整，等李癫和师叔您恢复一些行动力。同时，让尹斯兰尝试与阵列进一步交互，看能否获取更具体的地图或坐标。”
正着，仿佛是为了印证断念的话，尹斯兰的魂火忽然从阵列附近飘回，精神波动中带着一丝兴奋：“有发现！阵列的低层级信息库似乎可以有限访问了！我尝试按照之前获取的‘铁砧’和‘星骸古道’关键词进行检索，得到了一些残缺的方位信息和……一张非常简陋、覆盖范围极的能量脉络地图！”
“地图？”众人精神一振。
尹斯兰的魂火光芒扩散，在空气中投射出一片由幽蓝色光线构成的、不断微微闪烁的立体影像。影像大部分区域都是模煳的黑暗或扭曲的乱码，只有在中心一块区域，呈现出相对清晰的结构。
中心是一个简单的、由数条交叉粗线代表的“当前位置”（推测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地下岩洞及上方峡谷区域）。从“当前位置”向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标注着微弱能量反应的虚线，虚线的尽头，是一个用较为明亮的蓝点标记的符号，旁边有两个扭曲的、但通过阵列信息库能勉强翻译的文字标签——“前哨：废弃”。
“这应该就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个机械哨站。”毒吻指着那个蓝点。
而从“当前位置”向正西方向，则延伸出另一条更加模煳、时断时续的脉络，这条脉络延伸得更远，最终指向一个用更加复杂、如同铁砧与齿轮组合的符号标记的点，旁边同样有标签——“铁砧（方向指示，距离未知，状态未知）”。
“星骸古道呢？”石皮瞪大眼睛找。
“没有直接标注‘星骸古道’的明确路径。”尹斯兰道，“但是，在这张残缺地图的边缘，也就是‘铁砧’符号更远的西方，地图显示完全中断，变成了剧烈的能量乱流和空间扭曲标志。阵列信息库的注释显示，那片区域被称为‘古路断裂带’或‘遗忘边境’，极度危险，常规路径不通。‘星骸古道’的线索，可能就在那片区域之后，或者需要从‘铁砧’获取更多信息才能定位。”
信息虽然依旧残缺，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明确的下一个目标——“铁砧”！
“看来，我们必须想办法去这个‘铁砧’。”断念沉吟道，“那里可能是上古机械文明最后的堡垒，很可能保存着更多关于归墟、九渊镇封、‘钥匙’乃至‘星骸古道’的信息，甚至可能……还有幸存者？”
这个推测让众人都心跳加速。如果真有上古文明的幸存者，那将是难以估量的信息源和潜在盟友。
“但是怎么去？”碎骨敲了敲自己那条断腿，“外面雾气弥漫，怪物横行，还有那种大触手。咱们现在赡伤，残的残，李癫兄弟和师叔又这样……”
的确，现实很严峻。他们这支队，目前几乎个个带伤，战力大打折扣，还带着两个需要照鼓重伤员。贸然进入危机四伏的雾峡深处，寻找一个位置不明、状态未知的“铁砧”，无异于自杀。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准备。”素寰师叔虚弱但坚定地开口，“簇暂时安全，能量环境似乎也有助于稳定伤势。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我虽重伤，但剑心尚存，可尝试引导神魂，缓慢修复。癫儿……”她看向李癫，“他若能醒来，以他之能，必能更快找到出路。”
仿佛是对师叔话语的回应，躺在地上的李癫，喉咙里忽然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咕哝声，眼皮下的眼珠再次快速转动起来。
“李癫？”毒吻立刻俯身观察。
只见李癫瘦削的胸膛起伏略微加剧，鼻翼翕动，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似乎在咀嚼着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他并未睁眼，但眉心处，那个之前一闪而逝的、由白金色光点构成的奇异纹路，再次极其澹薄地浮现出来，持续了大约三息，才缓缓隐没。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皮肤表面，那些之前因能量暴走而浮现又平复的裂纹，此刻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有熔岩在极深处缓慢流淌，与水晶阵列的幽蓝光芒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奇异而危险的图景。
“他的潜意识在活跃，身体正在加速吸收周围能量进行修复和……调整。”尹斯兰分析道，“那些裂纹下的暗金色光泽，很可能是他体内多种力量初步融合、稳定后形成的某种‘新基质’或‘平衡态’的表现。但这仍然非常不稳定，需要他自己意识的最终主导。”
“加快他的恢复。”断念看向尹斯兰和毒吻，“你们配合，利用这里相对稳定的能量环境和我们手头有限的资源，尽量为他提供支持。石皮，碎骨，你们轮流警戒，同时尽可能处理自己的伤势。师叔，您安心静养，一切有我们。”
安排妥当，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尽管疲惫不堪，前途未卜，但同伴的相继苏醒和明确的目标，仿佛给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
幽蓝的岩洞内，水晶阵列的低语依旧。两个重伤员在同伴的守护下，于这古老设施提供的短暂安宁中，与时间和伤痛赛跑，努力积聚着再次踏上险途的力量。
而关于“铁砧”的模糊方向，如同一颗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星辰，指引着他们下一步的征程。只是没人知道，那星辰之下，究竟是希望的堡垒，还是另一处绝望的深渊。
就在众人忙碌休整时，尹斯兰的魂火，在持续监测水晶阵列的过程中，忽然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与之前所有低语模式都不同的、尖锐而急促的能量脉冲信号，从阵列深处一闪而过，指向西北方向——正是“废弃前哨”的方向。
那信号的含义无法解析，但其“紧急”和“警报”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个废弃哨站？还是，哨站那里，发生了什么新的变故？
尹斯兰将这个发现悄悄告诉了断念。断念眉头微蹙，看向岩洞入口的方向，那里连接着他们来时的狭窄通道，通道另一端，便是那个布满“掘地者”甲虫和未知危险的废弃哨站。
短暂的安宁，似乎随时可能被打破。
（第四百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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