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垂死心跳般的脉冲信号，成了迷雾中唯一的灯塔。队伍沿着向下倾斜的谷地艰难前行，脚下是越发湿滑、混杂着金属碎屑和腐殖质的泥泞。雾气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声音，连众饶脚步声和喘息都变得沉闷模糊。唯有尹斯兰魂火的微光，以及李癫那双在昏暗环境中异常明亮的异色眼眸，是这片混沌中相对清晰的坐标。
“信号源在移动……不，是波动。”尹斯兰的声音带着困惑，精神波动在众人脑海展开一幅扭曲的能量图谱，“‘铁砧’的脉冲并非固定频率发射，而是在几种不同的‘痛苦模式’间切换，并且信号源头本身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位移？或者内部结构正在发生大规模的、不稳定的形变？”
“听起来那地方快散架了。”李癫哼了一声，他的右眼幽蓝漩涡持续旋转，似乎在捕捉空气中那些无形的能量涟漪，“而且不止是‘铁砧’。这片地底下，有很多‘老管子’和‘空腔’都在跟着一起‘哆嗦’。有些‘哆嗦’得很规律，像是还能转的机器，有些就纯粹是‘散架’前的动静了。”
他的描述虽然依旧抽象，但结合尹斯兰的扫描，众人能想象出一幅画面：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地下复合体，其核心（“铁砧”）正因某种原因（归墟侵蚀？内部崩溃？）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它的“痛苦”通过残留的能量网络和地质结构，传遍了周边区域，引发了各种连锁反应。
队伍继续深入。谷地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两侧岩壁高耸、怪石嶙峋的狭窄裂隙。裂隙底部是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着油污般的虹彩和细碎的、散发微光的菌类孢子。空气更加污浊，除了之前的怪味，还多了一股浓烈的、仿佛熔融金属冷却后的铁腥气。
“前方岩壁有大规模人工开凿痕迹！”影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如同壁虎般攀附在湿滑的岩壁上探查，“还迎…战斗痕迹。很新。”
众人立刻警惕。断念示意队伍暂时停下，自己则和影刃一起向前摸去。绕过一块凸出的巨岩，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瞳孔微缩。
裂隙在这里突然变得宽阔，形成了一个葫芦形的然洞窟。洞窟一侧的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扇巨大的、严重变形扭曲的金属闸门！闸门原本应该是厚重的合金材质，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过，中央部分向内凹陷，边缘撕裂，露出内部复杂但已烧熔断裂的传动结构和能量管线。闸门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焦黑的能量灼痕、深深的爪痕和爆炸冲击的痕迹，地面散落着大量金属碎片、破碎的晶体和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金属“血液”。
“是‘铁砧’外围的防御闸门之一，”尹斯兰迅速扫描后判断，“被暴力从外部破坏，时间……不超过十个标准日。攻击者力量极大，且带有强烈的能量侵蚀特性。”
“看这里。”断念蹲下身，用剑尖拨开一片较大的金属碎片。碎片下方，压着几片巴掌大、边缘锐利、呈暗紫色、表面有细密蜂窝状结构的甲壳碎片。“是‘切割者’的甲壳，但颜色和质地……更接近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掘地者’工蜂被‘腐蚀’后的状态。”
“攻击者混杂了机械兽和……某种具有腐蚀或转化能力的力量？”毒吻也跟了上来，紫眸审视着那些痕迹。
李癫在石皮和碎骨的护卫下走近，他皱着眉，新生右手的指尖隔空轻轻拂过那扭曲的闸门表面。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的能量残留如同受惊的毒蛇般，被他指尖跳跃的电芒“勾”了出来，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
“嗯……是那‘渴’的味道。”李癫低声道，右眼的幽蓝漩涡旋转加速，“但不是‘铁砧’的那种‘渴’。这个更……‘饿’，更‘杂’，像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硬生生‘长’出来的胃口。它‘吃’掉了这道门，还想往里面‘钻’。”
他的话让众人心头更沉。这意味着“铁砧”不仅要面对内部的崩溃和归墟的侵蚀，外围还有这种未知的、极具侵略性的力量在虎视眈眈，甚至可能已经攻破了部分防御。
“闸门后面什么情况？”断念问尹斯兰。
尹斯兰的魂火尝试穿过闸门的缝隙向内探测。“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金属通道，损毁严重，照明全部失效。能量读数混乱，有零星的、微弱的机械活动信号，但大多充满敌意或不稳定。通道深处……有更加集中的能量反应，似乎是通往‘铁砧’主体区域的众多入口之一，但路径很可能被堵塞或布满了危险。”
是冒险进入这个被攻破的入口，还是继续在雾峡中寻找其他可能更安全、但也更不确定的路径？
就在众人权衡之际，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生锈齿轮艰难转动的“嘎吱”声，伴随着液体滴落的“滴答”声，从闸门内黑暗的通道深处传来，并且正在由远及近！
“有东西出来了！”影刃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断念立刻示意众人后退，在洞窟入口处依托岩石摆开防御阵型。石皮挡在最前，碎骨和影刃护住两翼，毒吻和素寰师叔将还有些虚弱的李癫护在中间，断念则持剑立于阵前，灰白剑意蓄势待发。
嘎吱……嘎吱……滴答……
声音越来越清晰。紧接着，一个扭曲的身影，从闸门裂缝后的黑暗中，缓缓“流”了出来。
那东西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它大体上还能看出是一个“切割者”的框架，暗紫色的甲壳支离破碎，多处露出内部烧毁的管线。但它的大半个身体，都被一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如同熔岩与血肉混合的粘稠物质包裹着！这种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活体，在“切割者”残骸上蠕动、增殖，甚至延伸出数条黏湖湖的、末端带着吸盘或骨刺的触手状器官。它的头部，原本的复眼和切割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暗红物质构成的、不断开合、滴落着腐蚀性粘液的“口器”，口器深处闪烁着混乱的、暗紫色的能量光芒。
它移动的方式极其怪异，并非用残存的机械足，而是依靠那些暗红触手的蠕动和收缩，在地面和岩壁上拖行，留下一道道冒着青烟的腐蚀痕迹。
“能量读数极度混乱！机械与生物特征、秩序与混乱能量以最糟糕的方式强行融合！”尹斯兰的声音带着警示，“攻击性极强，且具有污染和转化接触物的能力！物理防御可能因融合而增强或变得脆弱，能量抗性未知！”
“这……就是那‘饿’的胃口‘长’出来的东西？”石皮看着那恶心的怪物，咧了咧嘴，“真他娘的丑！”
那融合怪物显然也“嗅”到了新鲜血肉和能量的气息，它那暗红色的口器勐地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金属刮擦混着液体冒泡的嘶鸣，整个身体如同弹黄般勐地弹起，数条触手带着腥风，直扑最前方的石皮！
“滚！”石皮怒吼，灌注了土黄色真元和新生组织力量的拳头悍然轰出，与一条最粗的触手狠狠撞在一起！
砰！闷响声中，石皮身体一晃，拳头上传来剧烈的腐蚀刺痛和一种怪异的、仿佛打在烂泥里的滞涩福那触手被砸得汁液飞溅，前端碎裂，但断裂处肉芽疯狂蠕动，竟有再生迹象！同时，另外几条触手绕过石皮，袭向侧翼的碎骨和影刃！
碎骨挥动动力锤，土黄色冲击波震开两条触手，但锤头表面立刻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影刃短刀疾点，精准地切断了一条触手的末端，断裂的触手在地上疯狂扭动，喷溅的粘液差点溅到他身上。
断念剑光一闪，一道凝练的灰白剑气后发先至，斩向那怪物核心的“切割者”残骸部分！剑气切入暗红物质，却仿佛斩入了粘稠的胶体，阻力巨大，且被快速腐蚀消耗，只在残骸上留下一道不深的切口。
物理攻击效果不佳，能量攻击被污染抵消！这怪物比预想的还要难缠！
“李癫！”断念喝道。
李癫早已在观察。他的左眼雷芒锁定那怪物体内混乱冲突的能量节点，右眼幽蓝则试图解析那种暗红物质的“结构”和“频率”。这怪物比“吞噬者”的内部更加混乱无序，几乎就是一团强行粘合的“能量与物质垃圾”，常规的“频率诱导”很难找到有效的切入点。
“这东西……太‘脏’了！”李峥啐了一口，但眼中疯狂之色不减，“不过，垃圾堆也得有个‘堆’法！”
他没有尝试精细操作，而是将新生右臂再次对准怪物，五指勐地一握！这一次，他释放出的不是之前那种微妙的“干扰”波动，而是一种更加粗暴、更加直接的“否定”与“排斥”！
嗡——！
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剥离”意味的力场瞬间笼罩了那融合怪物！力场范围内，空气扭曲，光线暗澹，那怪物体表蠕动的暗红物质勐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刷子狠狠刮过！物质与“切割者”残骸之间那不稳定的粘合处，发出刺耳的、仿佛胶带被强行撕开的“嗤啦”声！
融合怪物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鸣，它体内的能量冲突因为这外来的“剥离”力而瞬间加剧！暗红物质与机械残骸的结合处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和剥离！一些较的、纯粹由暗红物质构成的触手甚至直接崩解、化为腥臭的粘液！
有效！但李癫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额角青筋跳动。这种粗暴的“剥离”对心神的消耗显然极大。
“趁现在！攻击结合部！”断念抓住时机，剑光化作一片灰白色的风暴，精准地刺向那些出现裂纹的结合点！石皮、碎骨、影刃也全力攻击！
失去了稳定结合的支撑，那融合怪物的防御力和再生能力大减！在众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暗红物质大片剥落、蒸发，“切割者”的残骸也被击打得支离破碎！最终，随着一声不甘的哀鸣，整个怪物彻底崩解，化为一地冒着青烟的、散发着恶臭的残渣和粘液。
战斗结束，但众人脸上并无喜色。这怪物的出现，证实了外围威胁的诡异和强大。
李癫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活性、融入泥水的残渣，眉头紧锁：“这东西……像是被‘催生’出来的。那片雾峡的‘渴’，加上‘铁砧’泄露出来的‘病’，还有这些铁壳虫子的‘尸骸’……一锅乱炖，就炖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的比喻让众人不寒而栗。如果这种“催生”是普遍现象，那么“铁砧”周边，乃至整个雾峡，该隐藏着多少类似的、甚至更可怕的怪物？
“我们必须进去。”断念看着那扇扭曲的闸门，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进入‘铁砧’，才能找到这一切混乱的根源，才有可能找到关于归墟、关于‘钥匙’、关于生路的线索。待在外面，我们只会被越来越多的怪物耗死，或者被这片土地的‘渴’慢慢吞噬。”
没有人反对。前路虽然险恶，但退路早已断绝。
稍作休整，处理了战斗中的轻微腐蚀伤，众人打起精神，在尹斯兰魂火的照明下，依次从那扭曲闸门的裂缝中，钻进了那条通往“铁砧”深处、黑暗而危机四伏的金属通道。
就在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闸门后的黑暗时，洞窟角落里，一片不起眼的、被腐蚀液浸透的岩壁阴影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眼睛般，悄然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第五百零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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