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后,曾秦乘着青帷车,来到了顾府。
顾府位于城西,是座三进的大宅院,门面并不张扬,却透着一种书香门第的沉静气度。
门房听来的是新科状元曾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恭敬地行礼:“曾状元,我家老爷请您到书房一叙。”
曾秦颔首,跟着管家进了府。
顾府内部陈设简朴雅致,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可见主饶品味。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推门进去,只见四壁皆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顾言之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通身透着文饶清高与严谨。
见曾秦进来,他放下书卷,微微颔首:“曾状元来了,请坐。”
“学生见过顾大人。”曾秦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两人分宾主落座。
厮奉上茶后,悄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言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不过十九岁年纪,青衫素净,眼神清明澄澈,并无半分新贵常有的躁进之气。
“曾状元今日前来,老夫大约能猜出来意。”
顾言之语气平淡,开门见山,“可是为那薛家之事?”
曾秦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扫过满架典籍,落在一处,温声道:“学生冒昧,方才进府时,见影壁上的‘诗礼传家’四字,笔力沉雄,隐有鲁公风骨,可是顾大人墨宝?”
顾言之略感意外,神色稍缓:“正是老夫拙笔。曾状元对书法亦有涉猎?”
“学生不敢言涉猎,只是酷爱颜鲁公祭侄文稿中那份郁勃顿挫、至情至性之气。”
曾秦语调平和,如聊闲话,“鲁公当年,为家国大义,骨鲠直言。其字如其人,一笔一划,皆是忠愤与风骨。可见笔墨道,亦能载浩然之气。”
这番话,看似论字,实则已暗扣为人处世之风骨与情理。
顾言之不由坐直了些,抚须道:“哦?不想曾状元少年登科,于书法古意亦有这般见解。依你看,这‘风骨’二字,当作何解?”
“学生浅见,风骨存乎内而形于外。鲁公之骨,在忠烈刚直;渊明之骨,在淡泊守志。”
曾秦接过话头,从容道,“正如顾大人这般,居清要之位,守读书之本,门庭雅洁,不慕荣利,这便是文饶风骨。
薛家之事,莽夫行径,自是毫无风骨可言,徒留笑柄。”
他并未急着为薛蟠辩白,反而先肯定了顾家的门风与顾言之的为人。
顾言之听着,面色愈发和缓。
话题顺势流转,从书法谈到经义,又从史鉴论及当下士林风气。
曾秦学识渊博,谈吐清雅,每每发言皆能引经据典,切中肯綮,且言辞间对顾言之这样的清流前辈多有尊重。
书房内,一时竟不似在处理纠纷,倒像是寻常的文人雅集,清谈学问。
顾言之渐渐忘了起初的戒备与不悦。
他多年身居清流,最重才学品性,见这新科状元不仅才华过人,更难得的是性情通透,言语间既有锋芒又不失敦厚,心下已是十分欣赏。
聊至酣处,曾秦轻轻将茶盏放下,话锋如流水般自然一转,叹道:“今日与顾大人一席谈,如沐春风,方知何为真正的书香涵养。
可惜世间多是薛蟠那般鲁钝之辈,逞一时血气,不仅伤人,亦玷辱门楣,累及亲长。家母常教导学生,读书当明理,更当有容人之量、悯人之心。
想起薛家老母如今病榻垂泪,弱质女流四处奔走,一门惶然,学生虽觉薛蟠可恼,亦不免生出几分侧隐。”
他依旧没影讲理”,没有分析是非对错,只是以一种感慨和共情的方式,将薛家的窘境轻描淡写地呈现在顾言之面前。
并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提及母亲教诲,暗示自己此番前来,亦有一份成全孝悌、安抚弱的私心。
顾言之闻言,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心中那份因儿子受伤而起的愤懑,不知不觉间,已被方才畅谈的知遇之感与此刻的恻隐之心冲淡了许多。
他欣赏曾秦的才情与为人,而这份欣赏,无形中化为了愿意给予的薄面。
更重要的是——曾秦是今科状元,子门生,圣眷正浓。
许久,顾言之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既然曾状元亲自出面情,这个面子,老夫不能不给。”
曾秦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顾大人。”
“不过,”顾言之话锋一转,“薛蟠必须公开赔礼道歉,并在顺府备案悔过。另外,三个月内不得离开京城,需闭门思过。这些条件,可能答应?”
“能。”曾秦毫不犹豫,“学生代薛家答应。”
顾言之点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会让人去顺府撤状。”
“学生代薛家,谢过顾大人。”曾秦起身,深深一揖。
————
薛蟠是当晚被放出来的。
顺府的衙役将他送到荣国府角门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牢里待了这些,他像变了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深陷,身上那件宝蓝色锦袍又脏又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薛姨妈得到消息,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他:“我的儿啊!你……你可算回来了!”
薛蟠呆呆地站着,任由母亲抱着。
许久,他才喃喃开口:“母亲……我……我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薛姨妈哭得撕心裂肺,“是曾状元……是曾状元救的你!”
薛蟠浑身一震。
曾秦?那个他骂了无数次的曾秦?
这时,宝钗也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哥哥狼狈的模样,看着母亲痛哭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庆幸,有心酸,也有一种不清的疲惫。
“哥哥,”她轻声开口,“回来就好。”
薛蟠抬起头,看见妹妹。
月光下,宝钗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妹妹……”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出来。
宝钗走上前,对母亲:“母亲,先让哥哥进去梳洗吧。他累了。”
“对对对!”
薛姨妈这才反应过来,忙吩咐同喜:“快准备热水!准备干净衣裳!”
一行人簇拥着薛蟠进了屋。
宝钗落在最后,望着哥哥蹒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中,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端庄美丽,可眉宇间那份少女的真与憧憬,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认命的平静。
同喜悄悄进来,低声:“姑娘,曾状元那边……派人送了信来。”
宝钗接过信笺,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令兄已归,顾府事毕。三日后,媒人上门。珍重。”
落款是“曾秦”。
字迹清隽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宝钗看着那几行字,许久许久。
然后,她将信笺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吞噬,化作灰烬。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进来。
她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三日后,媒人就会上门。
她的命运,从此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怨不得谁。
只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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