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一行人离开神机营。
马车辘辘向西,往玉泉山方向驶去。
湘云趴在车窗边,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那连珠铳真厉害!五发连击!我离那么远,耳朵都快聋了!周守备,以后还要造十连发的,那得响成什么样……”
宝钗轻声道:“你嗓子都哑了,歇歇吧。”
“不累不累!”湘云回头,“林姐姐,你觉得呢?神机营好玩不?”
黛玉靠在车壁,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嗯。”
“就‘嗯’?”
湘云眨眨眼,“林姐姐,你这人就是话少。心里分明也觉得好,嘴上却不肯多。”
宝钗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她别闹。
湘云吐吐舌头,却还是笑嘻嘻的。
马车在玉泉山脚下停住。
此处是京郊有名的景致。
山不甚高,却清幽宜人;水不甚阔,却澄澈见底。
几株古枫错落山间,枫叶尚绿,待深秋时才会燃成一片火海。一条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山腰的玉泉寺。
此时正值盛夏,蝉鸣如沸,溪水潺潺。
曾秦扶香菱下车,又去接宝钗、湘云。
迎春由绣橘扶着,黛玉由紫鹃扶着,心翼翼踩上青石台阶。
“此处有温泉?”宝钗问。
“嗯,山后有汤泉,玉泉寺便因疵名。”
曾秦道,“色尚早,可上山一游。”
众人拾级而上。
石径两旁,古木参,浓荫匝地。
溪水从山涧流下,撞击岩石,泠泠如碎玉。
湘云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催:“快些快些!我要去寺里看看!”
迎春走几步便要歇一歇,绣橘细心扶着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拭汗。
香菱虽怀着身孕,走得却稳健,只是曾秦仍执意牵着她的手。
黛玉走在最后。
她大病初愈,体力尚弱,走几十步便要歇息。
紫鹃扶着她,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还好。”黛玉接过水囊,抿了一口。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气。溪水潺潺,蝉鸣悠远。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潇湘馆。
那里也有竹子,也有风声,也有清幽的静。
可那里的静是冷的,是寂的,是裹着药香和泪痕的。
这里的静是暖的,是活的,是裹着阳光和溪水的。
曾秦不知何时折返,站在石径那头,远远望着她。
“林姑娘,可要歇息片刻?”
“不必。”黛玉站起身,“侯爷先行,我随后便来。”
曾秦没有走。
他等在原地,直到她走近,才并肩往上校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紫鹃识趣地落后几步,与绣橘低声话。
“林姑娘,”曾秦开口,“今日觉得如何?”
“很好。”黛玉如实道,“眼界开阔许多。”
“神机营粗陋,军士们也都是粗人。”曾秦道,“姑娘不嫌吵就好。”
“吵才好。”黛玉轻声道,“热闹,有生气。”
她顿了顿,又道:“从前在园子里,也常听探春妹妹外头的事。她要兴利除弊,把大观园打理好;
女儿家也该读书明理,不能只困在后院。我听她这些,总觉得遥远。”
她望向山下,田畴如棋,村舍如豆,炊烟袅袅。
“如今自己出来看了,才知道从前目光太短。”
曾秦转头看她。
夕阳斜照,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金粉。
那双惯常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清亮亮的,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林姑娘,”他轻声道,“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黛玉抬眼看他。
四目相接,这一次她没有躲。
“多谢侯爷。”她轻声道。
千言万语,都在这四个字里。
——
玉泉寺是座庙,拢共不过三进院落。香火不旺,胜在清静。
住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法号慧明,须眉皆白,面容清癯。
他认得曾秦——侯府曾捐过一笔香油钱,修缮了寺中破损的殿宇。
“侯爷今日有暇,贫僧荣幸。”慧明合十道。
曾秦还礼:“叨扰大师了。”
慧明目光扫过他身后众人,微微一笑:“侯爷携眷礼佛,是大善缘。寺中后山有茶寮,可赏晚霞。诸位若不嫌弃,请随贫僧来。”
茶寮是座简陋竹亭,建在山崖边,可俯瞰整片京郊平原。
此时夕阳西下,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云霞层层叠叠,如锦如缎,金边镶着紫晕,缓缓变幻。
平原上,村舍炊烟袅袅,归鸟成群结队飞向山林。
众人凭栏眺望,一时无言。
“真美。”湘云喃喃道。
慧明亲手烹茶。
茶叶是山上野茶,粗朴,却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沸水冲入,叶片舒展,茶汤澄黄。
“侯爷,请。”慧明捧盏。
曾秦接过,品了一口:“好茶。”
“茶无好丑,饮者心境而已。”
慧明微笑,“心静,茶亦静;心躁,甘露亦是凡汤。”
黛玉捧着茶盏,望着边流云。
她忽然问:“大师,何为‘静’?”
慧明看向她,目光温和:“施主问的是‘静’,还是‘心’?”
黛玉一怔。
“施主心中有事,想寻个答案。”
慧明道,“可有些事,不在静中,不在动中,在放下郑”
黛玉默然。
放下。
她放得下吗?
放得下潇湘馆的竹影?
放得下与宝玉青梅竹马的情分?
放得下那些“冷月葬花魂”的诗句?
她不知道。
“施主不必急着回答。”慧明微笑,“人生很长,慢慢来。”
黛玉轻轻点头。
喜欢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