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京城北郊。
还没亮,北漠军的号角声就响了。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对着京城张开血盆大口。
号角声从北边传来,一道接一道,此起彼伏,从德胜门一直传到安定门,从安定门传到东直门,整座京城都笼罩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呜咽里。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翻身坐起,有人缩进被窝,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色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只听见那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一样。
德胜门城楼上,守军已经站了一夜。
他们的脸色灰白,眼眶通红,手里的长枪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怕。
北漠三万铁骑就在城外十里处扎营,黑压压的帐篷一眼望不到边,炊烟袅袅升起,像一片黑色的云压在北边。
昨夜派出去的斥候只回来了三个,其余的都死了,尸体被挂在北漠营外的木桩上,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赵德柱被俘,忠顺王败逃,神机营折损过半,京营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而他们要守的,是长达数十里的城墙。
“将军,”一个亲兵爬上城楼,声音发颤,“兵部王大人来了。”
王焕踩着台阶上来,脚步很重,脸色比昨日更差。
他站在城楼上望了一眼北方,那里黑压压一片,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还能撑多久?”他问。
守将姓孙,叫孙伯安,是赵德柱的副将。
赵德柱被俘后,他就成谅胜门的主将。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边关打了十来年仗,不算名将,却是个老实人,守城有一套。
“王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北漠人若全力攻城,咱们最多撑三。”
王焕沉默了。
三。
曾秦从扬州赶来,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至少也得五。
“撑五。”他,“五之内,援军必到。”
孙伯安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撑三都难,五……那是拿命填。
辰时,北漠军开始攻城。
第一波攻势不算猛,约莫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从北边压过来。
像一群蚂蚁,黑压压一片,脚步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孙伯安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刀柄,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
“放箭!”
令旗挥下,城墙上数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外。
冲在最前面的北漠兵纷纷中箭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北漠饶弓箭手也在还击。
他们的弓比守军的硬,射得远,箭矢从城下飞上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好几次从孙伯安耳边擦过,带起一溜血珠。
一个时辰后,第一波攻势被击退。
城墙下倒了一地尸体,血流成河。
守军也折损了不少,箭矢消耗大半,滚木礌石也用去了半。
孙伯安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扎在肉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咬着牙把箭拔出来,疼得眼前一黑。
“还有多少箭?”他问。
“不到三万。”
三万。
北漠人若再来两次,箭就没了。
“省着用。”他,“等他们近了再射。”
午后,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一次,北漠人派了五千人。
他们不再像上午那样一窝蜂往上冲,而是分成几队,有的扛云梯,有的推冲车,有的举盾牌掩护,配合得比上午默契得多,显然上午那波只是试探。
孙伯安的心沉了下去。
“放箭!”
箭矢飞出去,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只有部分射中了人。
北漠兵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守军往下扔滚木礌石,浇滚烫的金汁——那是粪水煮沸后的东西,浇在人身上烫烂皮肉,伤口感染后就别想活了。
北漠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像蚂蚁一样,杀不完,赶不尽。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阳偏西时,北漠人终于退了。
城墙下又多了几百具尸体,黑烟从城墙根冒起来,烧着的云梯和冲车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守军又折损了数百人。
孙伯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亲兵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哑声道:“别管我。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打。”
清点下来,德胜门能战的士兵不到两千。
箭矢只剩三千多支,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孙伯安闭上眼睛。
明……还能撑过去吗?
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北漠人攻城了,德胜门快守不住了。
茶馆酒肆关了门,商铺作坊也关了门。
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往南城跑。
南城门外挤满了人,马车、驴车、独轮车挤成一团,谁也走不了,有人弃了车背着包袱步行,有人把金银细软塞进怀里抱着孩子跑,还有人跪在路边求菩萨保佑。
烧饼铺的王老四没有跑。
他把铺子关了,门板卸下来扛到城门口给守军加固工事。
张铁匠正在打箭头,铁锤砸在砧上叮叮当当响了一整。
豆腐坊的刘婶蒸了好几笼馒头送到城楼上,将士们守城辛苦,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几个书生聚在茶馆里,对着舆图争论守城的法子。
其中一个年轻书生:“若曾公爷在,何至于此?”
所有人都沉默了。
曾公爷——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若他在,京城不会这样。
若他在,北漠人根本打不到城下。
若他在……可他在哪儿?
有人曾公爷在扬州,有人在苏州,有人已经动身北上了,还有人他不回来了,朝廷伤透了他的心,他不会再为朝廷卖命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可不管怎么,曾秦这两个字,成了京城百姓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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