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与前几日彻夜笙歌的景象略有不同，此刻殿中气氛略显沉闷。
李自成斜倚在龙椅上，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案几上堆着的几份关于山海关军情吃紧的奏报，像几块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难得地从酒色中清醒片刻。
牛金星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志得意满。
他刚刚又“委婉”地禀报了关于李秀宁医院“藏污纳垢”、“耗费资财”以及其兄苏俊朗“管教不严”的种种“劣迹”。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
“工院大学士苏俊朗求见！”
李自成愣了一下，挥挥手：
“宣。”
苏俊朗迈步进殿，一身简洁的青布长衫，与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和牛金星那身崭新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色平静，目光直接迎向李自成，对一旁的牛金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爱卿何事？”
李自成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些许不耐。
他此刻更关心关外的战事，对这类“琐事”兴致缺缺。
苏俊朗没有理会牛金星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挑衅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纠缠于道德是非的争论，而是直奔主题，从李自成目前最关心的“大局”和“实用”角度切入。
“陛下，”
苏俊朗声音清晰沉稳，
“臣听闻近日有关于英华殿救治处的些许流言。
臣特来，并非为舍妹辩解，而是为陛下剖析其中利害。”
他微微一顿，见李自成目光转来，继续道：
“其一，该处救治的伤兵中，有我大顺英勇将士。
战场负伤，若得不到及时救治，非死即残，乃我军战力之损失。
医院虽简陋，却能保全部分伤愈归队之士，此乃增强我军实力之一途。”
“其二，”
苏俊朗话锋一转，
“城中百姓，历经战火，死伤流离，人心惶惶。
收容救治部分无辜受伤百姓，乃至一些走投无路的前朝底层宫人，所费药材有限，却能示我大顺新朝之仁政，有助于安抚惊魂，稳定京城秩序。
若强行取缔，恐寒了将士之心，更失却民心，于安定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最后加重语气：
“陛下志在下，岂不知‘得民心者得下’？
眼下山海关战云密布，京城乃根本重地，内部稳定至关重要。
为一医院而徒惹非议，动摇根基，岂非因失大？”
苏俊朗的陈述，条理清晰，完全从功利和现实角度出发，将李秀宁的善行包装成了有利于李自成统治的“政治资产”，避开了牛金星设定的“道德污点”陷阱。
李自成虽然沉迷享乐，但基本的政治本能和权衡利害的能力尚未完全泯灭。
他听着苏俊朗的分析，觉得颇有道理。
尤其是“稳定京城”、“安抚民心”以及“保全战力”这几条，确实戳中了他当下的顾虑。
关外大战在即，京城若再生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牛金星，心中也有一杆秤。
牛金星擅长揽权、筹措粮饷（虽然手段酷烈），是他维持局面的重要助手；
但苏俊朗的“奇技”在破城时立下大功，未来对付关宁铁骑和东虏可能还用得着，此刻不宜过分打压。
为这点事与苏俊朗彻底翻脸，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李自成哈哈一笑，试图缓和气氛：
“苏爱卿所言极是！
是朕疏忽了。
李姑娘行善积德，救治伤患，乃是义举，何罪之有？”
他转向牛金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牛丞相，传朕口谕，英华殿救治处乃行善之所，各部兵马官吏，不得滋扰！
所需寻常药材，着太医院……
嗯，酌情拨付一些便是。”
牛金星脸上肌肉微微一僵，但立刻换上恭顺的表情，躬身道：
“臣，遵旨。
陛下圣明，体恤下情，臣感佩万分。”
他心中暗恨，知道李自成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既安抚了苏俊朗，也没完全否定他的“进言”，但终究是让苏俊朗暂时度过了这一关。
表面上的风波，随着李自成的一句话，暂时平息了下去。
苏俊朗谢恩退出武英殿，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这只是一次险险的防守，代价是进一步暴露了自己在牛金星面前的弱势和李自成心中地位的动摇。
牛金星领命而出，脸上依旧挂着谦恭的笑容，但转身离开武英殿的刹那，眼神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着等候在外的赵德明等心腹低声吩咐：
“给本相盯紧了！
苏俊朗，李秀宁，还有那个破院子！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他绝不相信苏俊朗会就此罢休，那所医院也绝不仅仅是行善那么简单。
这次的失利，只会让他更加坚定除掉苏俊朗的决心。
监视的网，悄然收得更紧了。
然而，有一种东西，是牛金星无法完全控制的，那就是人心。
英华殿医院依旧在每个夜晚点亮着微弱的灯火。
李秀宁和她寥寥数名帮手忙碌的身影，伤兵和百姓得到救治后感激的泪水，与一墙之隔后宫区域传来的笙歌宴饮、骄奢淫逸，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那些被救治的顺军伤兵，回到军营后，会私下对比：
“娘的，咱们在那边流血拼命，受伤了只能等死，当官的却在宫里抱着娘们喝酒吃肉！”
“还是李姑娘那里有人味……”
那些被收容的百姓和前朝底层宫人，更是将这种对比刻在了心里。
闯王？
顺朝？
不过是一群比明朝官吏更凶狠、更不知体恤的强盗罢了！
唯有那位清瘦坚韧的李姑娘，才是这乱世中一点真正的光亮。
这些言论和感受，如同无声的流水，在底层士兵和京城残存的百姓间悄然渗透、传播。
起义军“均田免赋”、“救民水火”的光环加速褪色，根基在奢靡与冷漠中无声无息地腐蚀。
李秀宁的医院，在赢得部分苦难者民心的同时，也如同一面清澈而无情的镜子，映照出大顺政权高层迅速腐化的真实面目，加速着人心的背离。
英华殿内，李秀宁正心翼翼地为一个被流矢射穿肩膀的年轻顺军士兵取出箭头，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士兵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但看向李秀宁的目光却充满了信任与感激。
苏俊朗回到冷清且备受监视的工院，踏入地下密室。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高爆火药颗粒化”和“雷汞击发装置”的绝密图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暂时的平静是假象，牛金星绝不会善罢甘休，山海关的大战更是迫在眉睫。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最后的风暴来临前，准备好足以扭转乾坤或至少保全自身的“末日科技”。
他知道，李秀宁用她的方式守护着人性的微光；
而他，必须用他的方式，锻造出能在黑暗中劈开生路的利龋
两人在不同的战场上，怀着同样的决心，等待着注定到来的、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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